第26章(1/1)

    身体确实累极,很快陷入了睡眠,但梦不肯放过他。

    医疗室,空气黏稠得像蜜,列奥尼乌斯伏在他身上,尾尖死死缠着他的小腿,那个虫脸上全是委屈迷茫,他似乎想问什么,却说不出口,只能大力攻伐让他痛苦的罪魁祸首。

    约尔想推开他,但手完全抬不起来,只能同样在煎熬中挣扎

    不知过了多久,塔斯特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捧着他的脸,眼眶红红的:“你说过我们是一家的,你怎么自己走了?”

    他想解释,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再想开口时,塔斯特的脸已经模糊了,变成一群看不清面容的小战虫,他们围着他,扯着他的衣角,叫他母亲、母亲、母亲……

    声音叠在一起,又尖又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猛地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的金属,是实验室的台面。

    头顶是惨白的灯,周围是玻璃隔间,工虫在一趟趟运着那些再也没有气息的实验品。

    他们安静地躺在运输车上,身上盖着白布,但经过他的隔间,却一个个都睁着通红的眼睛盯着他

    第二天一早,约尔醒来时简直头疼欲裂,这觉睡得比没睡的时候还累。

    他坐在床上缓了很久,久到窗外天光大亮,久到额头上的冷汗都干了,才慢慢起身。

    外面传来机器的轰鸣声。

    约尔推门出去,看到赫尔曼开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正把自己院子外的黄沙往两边推,清出一条能通行的路来。

    他动作很快,显然是做惯了的。

    见约尔出来,赫尔曼顿了一下,解释道:“你刚来,没有清扫机……我顺手就……”

    明明是帮忙,却硬是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

    约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心里有些堵。

    他才不要继续欠雄虫的。

    约尔没打招呼,扭头回房去,过了一会儿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小小的药剂。

    这是他仅剩的一滴蜜,稀释了上百倍之后调出来的。

    他有些粗鲁地将瓶子塞进赫尔曼手里:“对你的精神力有好处,喝不喝随你。”

    赫尔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约尔已经转身回去了。

    门关上后,赫尔曼才讷讷道:“谢……谢谢。”

    他盯着那个瓶子,瓶子里的液体是极淡极淡的金色,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

    他只是顺手,没想要什么回报……这么珍贵的东西,自己不应该收的。

    他有心想还回去,但想起约尔刚才的神情,又莫名不敢开口。

    正犹豫着,终端响了。

    赫尔曼低头看了一眼,是任务通知:“赫尔曼,港口集合,准备出发。”

    想起这次的任务他不再犹豫,打开瓶盖,一饮而尽。

    大不了,自己的抚恤金留给约尔,就算是还了这瓶药剂了。

    金色的液体滑过喉咙,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赫尔曼愣了一下,那片持续了数月的刺痛,好像真的轻了一些。

    他把空瓶塞进怀里,转身匆匆走了。

    ==============

    领主星舰上,距离约尔离开,已经过去了十几天。

    德克斯特站在舷窗前,算着日子,按照救生艇的航程,约尔应该已经到了沃纳星。

    不知道安置下来没有,那里风沙那么大,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住……

    “哥。”塔斯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蔫得像一条脱水许久的鱼,“十几天了。”

    “嗯。”

    “我能不能去找他?”

    德克斯特沉默了片刻,依旧是“……不能。”

    重复了上百次的对话。

    塔斯特靠在舱壁上,机械肢体的缝隙里还夹着些没拍干净的沙,他最近的实景训练,总是选择黄沙环境。

    就像沃纳星。

    他低头抠了两下,又抬头:“他吃饭了没?”

    “……你说他现在会不会想我们?”

    “塔斯特。”

    “我就是问问。”塔斯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不能提……但我就想想不行吗……”

    德克斯特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他也想。

    他每天都在想。

    但他甚至不能像塔斯特那样说出来领主

    终端突然震了一下。

    德克斯特低头一看,是领主亲卫发来的通知:“领主召见,速来。”

    德克斯特的后背绷了一下,他整理好衣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列奥尼乌斯的舱室里没有开灯。

    德克斯特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

    领主的气息比塔斯特还烦躁,眼下青黑,脸色青白。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怎么会变成这样。

    “……您这是一直没睡觉吗?”德克斯特忍不住问。

    列奥尼乌斯抬眼,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无法入眠。”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德克斯特,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德克斯特低下头,不说话。

    列奥尼乌斯盯着他的头顶,目光沉沉的。

    “我甚至没法思考自己为什么无法入眠。”

    他的意识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件事不对劲,但意识同时在阻止他去探究,每次哪怕只是想想约尔这个名字,思绪就会莫名其妙转到其他事情上。

    德克斯特的指甲掐进掌心。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列奥尼乌斯垂下目光,落回终端屏幕上,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养成了总是看监控屏幕的习惯。

    “我惧怕入睡,德克斯特。”

    赫尔曼走了之后, 约尔也收拾东西出了门。

    救生船里还扔着不少东西,别的倒还好,主要是那个睡眠舱。

    星舰上那种包裹式的睡眠舱躺惯了, 再睡沃纳星的硬板床, 简直像睡在石头上, 浑身连骨头缝都在抗议, 约尔觉得自己做噩梦,那硬板床起码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

    更何况睡眠舱能检测身体情况,他需要知道自己的身体到底在发生什么。

    公共悬浮车上挤满了矿工,灰蓝色的工服挤在一起,车厢里弥漫着尘土和矿石硝烟味。

    约尔缩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手扶着后腰, 早上硬是挤了一滴蜜出来, 这会儿腰就酸得他几乎直不起身来,不适让他额头浮上了一层细汗。

    他偏头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黄沙,但再奇异的景色也分散不了多少注意力。

    小腹有一种奇怪的坠感, 不疼, 就是沉沉的, 约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依旧平坦的肚子, 不愿意深想,又有点想骂人。

    骂虫。

    这群有娘生没娘养的虫,真是害人。

    等睡眠舱搬回来, 做个检查。

    约尔默默盘算,不然能怎么办呢论坛上翻了无数遍,所有虫母实验失败品的帖子里, 没有一个提到过怀孕,说来也有道理, 毕竟能怀孕的,就不算失败品了,哪里还逃得出来。

    更何况就算真的有漏网之鱼,想必也会跟自己一样,躲躲藏藏,畏首畏尾。

    而且哪怕没有检测,这毕竟是自己的身体,约尔心里怎么能没数。

    气得想咬人,偏偏他什么法子都没有。

    虫族不存在避孕这种医疗需求,更不用说打胎他找不到任何相关药剂。

    悬浮车速度很快,到了空港后,约尔很快找到了救生船。

    收拾了些零碎物品,又拆下睡眠舱,剩余船体材料交给空港回收,都处理完了才叫了一辆货运车往回走。

    钱包又瘪了一层。

    港口另一头,赫尔曼正在到处张望,寻找这次任务的中介,也是他多年的好友——利马。

    今天的港口比平时安静,利马站在他那艘旧飞船旁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赫尔曼走近,把烟塞回烟盒:“任务延迟,今天不用出发了。”

    赫尔曼脚步顿住:“为什么?”

    “净族不知道又干了什么缺德事,赔偿了一大笔机械肢体,连我们这种偏远战区的退役军虫都有份,拿到名额的还不少。”利马往港口方向扬了扬下巴,“都赶着换前肢后腿去了,谁还顾得上出任务。”

    赫尔曼沉默了一会儿。

    他倒不是想要名额,他的假肢问题不在于新旧款,而是精神力链接。

    只是任务延迟,摆摊的东西也没带,一时不知道今天做什么。

    另一个退役战虫走过来,肩膀撞了一下赫尔曼:“怎么沉着个脸?这任务报酬高,但有可能对上赛瑞安族,就咱们这种破破烂烂的精神力,拿命去填还差不多。”

    他笑了一声,“迟一天去送命,还不高兴?”

    有虫听他说得不像样,连忙拦住话头,“护送域族幼崽的任务报酬高又轻松,遇见赛瑞安族的几率不大,这种难得的任务,也就是利马才会特意找我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说笑的虫这才反应过来,“哈哈,我这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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