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1/2)
少年人的神采相貌, 大一岁就有大一岁的微妙不同。
阿珠骤然出现在三皇子府里,大管家端详了她好一会儿,辨认出那双透着灵光的琥珀色眼眸时, 才笑了起来, 从一大串黄铜钥匙里,拆出其中一条给她。
“小姜棋侍,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回来了。虽说你在外头游历, 你那屋子还留着,我吩咐何嬷嬷每个半个月就去打理一遍,你把窗户敞开通通风,就能住人了。”
“多谢大管事。”
阿珠顾不上更多的热络寒暄,攥紧了那根钥匙,“殿下在府里吗?王妃呢?我想见见他们。”
“太阳还未下山呢,殿下去了朝中议事。”
大管家见她的目光往二门去,拧了眉头,“哪有你这般风尘仆仆就去拜会主子的?长了年岁怎还是这样直眉愣眼的性子,你且先回屋,我让婢女给你烧水沐浴, 拾掇得干净体面些。”
他喊了人去烧水,又让嬷嬷去后院跟王妃訾静宜通禀。
王府就是这般规矩, 阿珠没办法,回了屋。
她褪去满是尘土汗的衣裳,把自己泡入浴桶里, 疲乏消散, 头脑冷静了一些。那些客商议论时,说“且看结果如何”,那就是陛下还未下旨, 和亲之事还未板上钉钉,还有斡旋的余地。
阿珠洗净了,换上她从前留在衣橱里的月白暗红滚边斓衫,又套了一件厚袍。
肩膀地方已有些窄了,下摆也短了寸许,镜中少年人下颔骨瘦削,透了一丝锐气,日晒风吹让原本白皙的皮肤泛起了暖色光泽,乍一眼看,就是个精神利索的少年郎。
她翻出衣柜里的眉黛,给自己补了两道剑眉。
此时恰好有嬷嬷来通禀:“姜棋侍,王妃应允了,你这厢收拾好了,挪步到前头正厅说话。”
阿珠应了一声,“我马上去。”
为了不绕远路,她抄了那条连着东西的游廊,从西北方拐去前头正厅。
游廊刚到拐角,秋风料峭而起。
一个圆滚滚、还不到她膝盖高的小团子,毛茸茸地朝她小腿上扑来。
两相一撞,阿珠站稳了,小团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瞧着不过两三岁年纪,身上裹着一件透白绒毛的瑞兽纹彩锦小夹袄,脚上踩着精致的软皮小靴,两只小手撑在地上,乌溜溜的眼看她,倒是也没哭。
阿珠不需要猜,就知道他是谁。
她走时,三殿下与王妃的孩儿还在襁褓里,一晃眼,都能满地乱跑了。
“小世子,您慢些,当着摔着……哎哟,怎么真的摔着了……”
慢了几步追来的嬷嬷,怕什么来什么,连忙将他扶起来,照着油皮都没擦破的手心吹,“乖啊,小世子,外头风冷,我们回院里。”
“不回。”
小孩儿迈着他的小短腿,企图翻越游廊外侧的矮阑干,“找珠子,珠子不见了。”
“什么珠子不见了?”
“绿珠儿,掉了。”
他从腰上挂着的小荷包里一抓,几颗水盈盈亮得油润的翡翠珠子,漏在他细细的小手指里,一个没抓稳,又掉了一颗去阑干外的花圃里。
嬷嬷摁住他,“我来替小世子找,小世子别乱动了,就在这看。”
小孩儿扁扁嘴巴,没说话。
看嬷嬷当真跨过阑干,趴在花圃里摸索,便把掌心里剩下的翡翠珠子塞回小荷包里,又翻出一颗红彤彤的不知什么珠,捧在掌心里爱惜地把玩。
他不怕生,却也没同阿珠答话。
阿珠心里有事,多看两眼就走了,很快在王府宽敞的正厅看见了訾静宜。
两年多未见,訾静宜气色很好,眉眼愈发透出为人母的温婉从容。
她笑意盈盈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舍得回来了?也不差人提前递个信,叫我是一点准备也没有。倒是长大了许多,看着竟是个少年初长成的模样了。”
“小世子才长得快,方才我在游廊碰上他了。”
“承儿就是个猴儿,像王爷,他没有跟你闹吧?”
“没有,小世子说丢了什么翡翠珠子,叫嬷嬷在花圃里帮他找。”
“那个啊……”
訾静宜没太往心里去,“府里先生说他这年纪还未开蒙认字,却正是识色辨物的时候,王爷给他捣鼓了很多小玩意儿,还拿了块‘万绿丛中一点红’的翡翠料,给他打了珠子玩。”
还不到三岁,赵宏邈已为他请封了世子。
可见是极为疼爱的。
阿珠同訾静宜闲话了几句,答了訾静宜询问的游历趣事,才入了正题:“王妃娘娘,我在回京路上听闻了大苍国使团的事,说他们提了诸多要求,还放话要娶陛下的嫡公主。”
訾静宜柔和的神色随之敛去了几分,轻轻一叹,“是。朝野上下正为此事周旋着呢。王爷最近也是为了这事,常常晚归,这个月才刚过,已留宿宫中议事好几回了。”
“那陛下的意思如何?我们非得顺着大苍国人的意思去吗?”
“我听王爷说,陛下是不愿意,但也不想大动干戈,打战伤国本。不过,我到底是个内宅妇人,朝堂上的事不好打听太多,你想知道内里的,等王爷归府后,你自去问他了。”
两人正说着话,厅外头又是一阵细碎脚步声。
小世子圆滚滚的身影跑来,三两下踢了靴子,顺着罗汉榻爬到了訾静宜的腿上。
“娘亲。”
“你又顽皮。”
訾静宜没好气捏了他脸蛋一把,示意后头追来的婢女嬷嬷退出去。
小世子舒舒服服地窝在她怀里,小脑袋在訾静宜手臂上露出来,好奇地瞅了瞅阿珠。
等了一会儿,又觉得大人讲话很无聊,扭着身子钻出来,盘腿坐在罗汉榻边,把他的翡翠珠子倒出来。绿莹莹,油亮亮的圆珠里,一粒鸡血红石分外抢眼。
他拾起那颗鸡血红石,给訾静宜看。
訾静宜敷衍地夸了他一句,把所有珠子收拢打乱了,重新洒在罗汉榻上,让他再找。
如此往复几次,她有些认栽了,对阿珠叹,“我小时候总怨姐姐们不陪我玩,当娘了才发现,原来小孩儿们耍的游戏,十次百次都不觉得腻。王爷就比我有耐心,随手就能掏出一颗糖奖他。”
阿珠正要接话,忽觉眼前亮了亮。
不知不觉,已是暮色四合,王府四下的廊灯和厅堂烛台被仆役们安静地点亮。
小世子抬起乌溜溜的眼,“爹爹呢?天黑,爹爹回,吃饭了。”
跟阿娘做游戏只有夸,跟爹爹做游戏还有糖。
訾静宜摇头,“方才常春来话,你爹爹下朝路上遇到旧相识,要去茶楼叙话,今夜只有你我二人啦。”她说起来,想起阿珠还在,“小俊郎可要留下用膳?”
“王妃娘娘与世子用膳吧,我刚回来,还有许多东西要收拾。”
三殿下未归,阿珠已不是小孩儿了,识趣地自请告退。
天边的最后一道云霞隐没,冷月孤星浮现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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