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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箐收了势,却依旧戒备道:“你是谁?”
那人点燃火折子,举到二人之间,说道:“下官王禹。”
许箐识得王禹,那是深受太子信任的武官,现在是殿前司正将,专职东宫防卫。许箐未曾过多犹豫,便道:“请正将带路。”
“言公子得罪了。”王禹略一躬身,揽过许箐的腰,用轻功带着他往福宁殿去。
王禹将许箐带至福宁殿侧殿外,低声道:“下官未受诏令不得入内,言公子独自进去便好。”
许箐向他道谢后便走了进去。候在殿外廊下的内侍见到许箐后立刻上前:“言公子总算来了,天家和太子殿下都在担心你的安危。”
“有劳先生带路。”许箐道。
“言公子客气。”内侍将许箐引入殿内后便退至外间。
天家招了招手,道:“过来坐罢。”
“是。”许箐颔首,缓步走到天家身边,在内侍早就摆好的方杌上坐了。因为要将戏演得更真,孙振和陈福此时都在西郊别院,福宁殿内伺候的人都是些半生的面孔。
许箐落座后没多久,外面便传来响动,在一阵喊杀声过后,即墨允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回主上,四大王已被拿住。”
天家略一抬手,福宁殿大门尽数打开,即墨允亲自押着夏景韬进入殿内。在见到天家的那一刻,夏景韬便知自己败了,他跪伏在地,倔强地不让眸中的泪落下。
“韬儿,”天家道,“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要说?”
夏景韬仰天长叹:“成王败寇,我只是没想到爹爹会愿同太子一起设计陷害于我。”
“太子是朕亲自挑选的。”天家淡淡说道。
夏景韬冷哼一声,虽知败局已定,却还在垂死挣扎:“这福宁殿中的内侍也是天家亲自挑选的!”
“是。”天家脸上的温和已尽数退去,“如果你说的是这些人,那么确实,他们也是朕亲自挑选的。”
夏景韬抬眸看去,太子身后有数名被捆缚住的内侍。那些都是贴身伺候天家的内侍,也是夏景韬和夏景悌二人安插在宫中的眼线。
天家继续道:“朕是老了,却不曾老眼昏花。”
福宁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许久之后,直到外面有人传信称西郊别院之乱已被平定,天家才缓缓说道:“将景韬和景悌押入宗正寺,朕乏了,后面的事交由太子来处理罢。”
圆月西沉,天色熹微,一夜的风雨激荡被晨光洗刷,只余夏日微风。太子雷霆手段,将一众参与谋逆的文臣武官捉拿入狱,早已被赤霄院查实的证据尽数送至刑部吏部,大半朝廷为之震动,所有人心中都明白,属于夏祌的时代,提前到来了。
夏景韬带人杀入皇城时,特意命人放火烧了言清租住的小院,虽然火后来被扑灭,但那小院已无法住人。宫中繁忙,许箐不愿住在重熙殿,便先随即墨允一同住进了赤霄院。赤霄院毕竟是王府规制,又在内皇城,住着舒服,往来也方便。
在太子忙着恩威并施之时,夏景宣隐去身形,独自进入了赤霄院。即墨允知趣地给他们留了空间,借口协助调查,往刑部去了。
“那一日,你为何只留重熙殿内烛火?”夏景宣问。
许箐轻轻摇头:“你明知故问。”
“为何不同我说?!”夏景宣红了眼眶,“你终究还是不信我。你可曾想过,若你当时一走了之,我又该如何?!”
许箐拿出这几日来一直贴身放着的那本《皮子文薮》,说:“那日情况危急,我不想你分神。”
夏景宣打落那书,上前一步,抱住许箐说道:“即便你要走,也该同我商量,将事情做完。你若当时从东宫消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太子绝对不会放弃寻找你,未来天下都是他的,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子隽,你该信我的。”许箐轻声说。
夏景宣埋在许箐肩头,颤抖着声音说道:“我怕你离开,可你没能离开我又觉得可惜。言郎,以后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离开了。你要怎么办……”
许箐叹息:“再说吧。”
夏景宣不曾放开许箐,只闷声道:“三哥和四哥被圈禁于宗正寺,非死不出,七哥和八哥禁足在府中,后宫几位娘子也都被赐死,如今只剩下二哥和九哥了。”
“我知道了,子隽,你要保重。”许箐轻轻拍着夏景宣的后背,“这次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局中的一环,太子现在利用你,日后恐怕——”
“别说了。”夏景宣打断道,“我都清楚,也都明白。你知道我怕什么,阿清,我求你,别再让我这般担惊受怕了。”
“好。我答应你。”许箐低声说,“子隽,那本《皮子文薮》可是孤本,被你扔在地上了。”
“什么孤本不孤本的!”夏景宣情绪几近崩溃,几番自我调整,好歹平复下来,却仍不愿离开许箐的怀抱。
“我应承你的事从未想过食言,我原是想事后拿着那本书去见你,只是……罢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许箐哄道,“此处毕竟是赤霄院,我们若再如此,怕是要被发现了。”
夏景宣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许箐。许箐抬手擦掉夏景宣脸颊上的泪,轻轻笑了一下,说:“不要哭鼻子,会变丑的。”
夏景宣垂首抽噎两下,终于破涕为笑,弯腰捡起那本《皮子文薮》,轻轻拍落那上面的尘土,道:“我不要孤本,我想要你的墨宝。”
“我字不好看。”
“我喜欢就好。”
“好。”许箐宠溺地揉了揉夏景宣的眼角,“要什么字?”
“要……我一时想不出,总之要你写的。”
“知道了。我还欠你一幅字。”
“我回来了!”即墨允的声音从外面飘进来。二人快速收拾好自己,待即墨允进屋时,已看不出二人方才曾那般情绪激动过。即墨允带回来一个消息——天家已命礼部和太常寺做准备,拟定由夏景宣为使,替太子往沈宅去纳采问名。
“婚期定在何时?”夏景宣问。
“天家的意思,怕是要尽快。”
夏景宣皱了下眉,犹疑着问:“天家他……?”
即墨允点头:“自那日起便不大好了。”
夏景宣重重地叹了口气,问:“还有什么消息?”
“还有就是我收到的消息,正式奏疏尚未递入京中。”即墨允道,“端淑公主有意招许叔亭为驸马。”
许箐倒吸一口冷气,险些露了痕迹。夏景宣却道:“驸马不领实职,许叔亭如今手握重兵,天家怕是不会准。”
“准与不准,要看太子是何态度了。”许箐说,“端淑公主与天家已离了心,此事天家若不准允,按照端淑公主的性子,再逃一次也并非不可能。可如今公主已在北疆立威,若是她再逃一次,牵扯的便不止她一人了。天家与太子一定会再三斟酌掂量。”
“难道天家会为了端淑公主破例?”即墨允问。
夏景宣:“驸马都尉不领实职只是昔年太宗朝时两位郭氏驸马乱朝之后默认的惯例,而非仲渊律明文规定。即便许叔亭真成为驸马都尉,他与公主共同领兵也并非不可。言郎说得对,这事的关键在于太子。太子若信得过端淑和许叔亭,那么此事反倒对军中有很大助益。”
“对太子本身也有很大助益。”许箐语气平静地补充道。
太子大婚
一场宫变,后续有诸多事要清算。此事之后,太子之位已然稳固,天家彻底放权,不再临朝听政,军国政事皆由太子决断,虽未行内禅大礼,但天家已如太上天家一般恩养于宫中,诸事不理。没了繁重国事纷扰,天家的身体反而有了些起色,太子还是一如既往恭谨勤勉,年节定省都未曾错漏,还着意叮嘱礼部,将三十六年的正旦朝会做得更加盛大。
正旦那日,即墨允在赤霄院和许箐对坐喝茶。
“你当真不去?”许箐问。
即墨允摇头:“我不喜欢那种场合,天家和太子都准了我可以不参加。”
“你近来成熟不少。”许箐叹道。
即墨允:“我找到师兄了。”
“嗯。”许箐并未感到意外。
即墨允端着茶盏说道:“如今太子地位稳固,仲渊也逐渐有了喘息的机会,未来大抵不需要我们。阿清,我想跟师兄回去了。”
“很好。”许箐说,“选个合适的机会,去同天家请辞吧。”
即墨允轻声叹息:“我竟还抱着幻想,觉得你会挽留我。”
“你都说了是幻想。”
“罢了,”即墨允饮尽杯中茶,“就知道你会这样回答。日后等你脱了身,可以到玄墟山去找我,你神通广大,一定能找到的。”
“好。”许箐举起茶盏与即墨允手中茶盏相碰,“以茶代酒,一言为定。”
永业三十六年三月,皇太子纳妃,太子乘金辂亲迎。这一场盛大的婚礼冲淡了自太子入主东宫以来的动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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