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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海照不知道今夜过后,整个倪府和自己的命运会如何,多半是凶多吉少,对他而言,当下最要紧的是先保住雪琼。
倪海照听着雪琼的话,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道,“听话,跟着余叔快快离开。”
“不行!我不走!爹,你是清白的,他们不能这样冤枉你!什么贪污受贿,爹你才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说着,雪琼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因为他已经从倪海照那双流露出些许惶恐惭愧的眼中,意识到了什么,雪琼仿佛被当头一棒,不敢却又不得不的想,难道爹爹真的贪钱了
他脑中一片混乱,每年冬天都要烧的,就连宫里的贵人都不一定能用得上的金丝碳,京城没几个人穿得起的名贵雪缎,变着法也穿不完的新衣裳,一顿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银两的早膳,还有小时候流水一样,用来补身体的燕窝人参。
平日锦衣玉食的生活,此刻竟成了悬在头上索命的魔鬼!
雪琼再次激烈的拽起了倪海照的胳膊,哭着哀求道,“爹爹,我们一起走吧,你跟我们一起走,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能没有爹!我不能没有你爹啊!”
“爹不能走”倪海照摸了摸他的头,动作珍重的好像再不做就没机会了,他附在雪琼耳边道,“离开这里后,去川阳,找秦伯。”
雪琼满脸是泪,呆呆的看着他。
倪海照红着眼眶道,“爹以后不能再照顾你了,你要好好的”
说到这,他忽然说不下去了,眼中蒙上一片泪意。
稚子年幼,尚不知人间疾苦,人心险恶,以后的路靠他一个人,可怎么活得下去?
倪海照看向贺兰奚,语气竟带了些恳求的意味,“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以后雪琼就托给你了,你们两个要互相照顾,互相体谅,无论如何都不要分开。”
“父亲”
倪海照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去吧。”
贺兰奚静静看着面前的人,或许是大祸将至,他发觉记忆里顶天立地,威风凛凛的倪海照,这短短一瞬竟苍老了许多,看上去就是个再平凡不过的男人。
雪琼已经泣不成声,无论如何都不肯离去,贺兰奚拉着他刚走两步,倪海照突然泪流满面,叫道,“雪琼,我的雪琼”
雪琼挣脱贺兰奚的手,扑回了倪海照怀里。
倪海照紧紧的抱着他,他还记得雪琼刚出生的时候,皱巴巴一团,窝在他怀里像只小猫一样,他恨不得永远将这个孩子护在怀里,不受半点风雨侵蚀。
“我苦命的孩子,爹对不起你,爹爹还没看着你长大”
这时一个官兵冲出来,大喊道,“大人,找到了罪犯和反贼来往的罪证!”他将厚厚一叠信交到甄瑞手上,甄瑞立即道,“好啊!证据确凿!先将人给我押回大理寺!其余人继续搜!”
倪海照猛地将雪琼推开,“孩子,快走吧。你从小就娇生惯养,没吃过什么苦,一定要听小奚的话,好好活着。”随后他又对贺兰奚道,“照顾好雪琼。”
贺兰奚点了点头,将雪琼从地上拉起来。
忽然甄瑞大叫道,“反了反了,谁再敢拦着,直接杀了!”
周围几个小厮已经阻拦不住,眼看官兵就要冲过来抓住倪海照。管家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对两人道,“少爷们,快跟我走!”
他和贺兰奚抓着雪琼,趁着一片混乱,悄然遁入夜色。
雪琼拼命回头,想要看爹爹最后一眼,两人隔着混乱的人群四目相对,映在他脑海的最后一幕是倪海照被火光映照,不舍又悲哀的面容。
逃亡
管家找了辆经常给倪府送瓜果蔬菜的车,让两人藏在装菜的箱子里,趁夜送出了城。
雪琼躲在漆黑的木箱里抹眼泪,他怕被守城的官兵听见动静,不敢哭出声。马车摇摇晃晃的走在路上,晃的他想吐,他一会担心爹爹现在怎么样了,恨不得现在就跳下车回去,一会儿又想起爹爹嘱托他的话,怕自己回去又是添乱。
贺兰奚静静坐在黑暗里,听着雪琼呜咽的声音,到了后半夜,雪琼哭累了,歪倒在他身上睡了过去,透过照进木箱缝隙的月光,还能看见他脸上未湿的泪痕。
雪琼这一觉睡的很不踏实,他梦到爹爹下朝回来又给他带了醉仙居的螃蟹,绿萼和绿珠在院子里一边拌嘴一边给花浇水,丫鬟们吵吵闹闹的,笑个不停,他和阿奚躲在屋里下棋说笑,可一觉醒来,什么也没有,他还狼狈的窝在箱子里,手脚因为伸展不开,麻的没有知觉。
外面的天似乎已经亮了,贺兰奚似乎是一夜都没合眼,看上去有些憔悴。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或许是还没从昨夜的变故中缓过来,根本不知道说什么,这么静悄悄的坐了一会,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两位少爷,下来吧。”
雪琼腿麻的站都站不起来,要不是贺兰奚扶着他,连马车都下不了。
送他们的车夫经常给倪府送菜,客气道,“我只能送你们到这,再远就走不了了。”
贺兰奚点点头,“多谢了。”
车夫赔着笑,给他们指了下路,就驱车离开了。
雪琼看着周围的荒草小路,眼中浮现一丝茫然,贺兰奚看了看他的腿,道,“还能走路吗?”
雪琼摇了摇头。
贺兰奚将雪琼扶到了树下,把他的腿放在自己怀里,一下下揉捏着,雪琼看着贺兰奚低垂的长睫发呆,直到腿上的酸麻感消失,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我们要去哪?”
贺兰奚沉默了片刻,“往南走吧。”
雪琼这会全然没了主意,就像是一直待在笼子里被忽然放逐的小鸟,不认识路,也不知道方向,对未知的下一步充满恐惧,只能附和着贺兰奚的话点了点头。
两人休息了一会就开始赶路,雪琼从来没有走过这么久的路,白天走了一整天,晚上脚底板生疼,
第二天,贺兰奚就去附近城镇租了辆马车,两人赶了几天的路,来到了临安。
进城后他们找了个住的地方,雪琼不想离京城太远,他心想,万一爹爹被放了出来,找不到他们怎么办?待在临安城,起码可以打听京城的消息。
这几天晚上,雪琼都因为担心倪海照躺床上偷偷抹眼泪,他走的时候太匆忙,都没来得及见绿萼绿珠一面,也不知道她们都怎么样了。
雪琼惴惴不安,几乎每天晚上都哭着入睡,白天出去吃饭的时候,路过一家书坊,他进去买了一本澧朝律法,翻看贪污受贿要被判什么刑罚,最坏的结果是被抄家问斩,好一点便是没收全部家产,革职返乡。
他开始乞求爹爹只是被革职,就算不做官,没收家产变成穷光蛋也无所谓,只要爹爹还在,他什么都能接受。
这日,贺兰奚带雪琼去吃饭,他刚开始那几天几乎都不愿出房间一步,一天天的在床上躺着,饿也不说话,若不是贺兰奚把饭送到房间,怕是能把自己活活饿死,若是倪海照看见了,必定又要心疼。
这几天贺兰奚哄着他,才愿意出门走走。
两人去了一家面馆,点完两碗牛肉面,就随便找了个角落坐下。
旁边一桌乃是两个赶路的旅人,桌上还放着包袱,那两人一个胖,一个瘦,面条吸溜的特别响。
“唉,你听说了没?昨日京城又杀了一个贪官,听说还是个通敌的反贼呢。”
瘦子冷哼一声,“那人我还认识呢,前段时间进京有个当官的在街上布施,我还去凑热闹了,听说是他儿子身体不好,所以做好事积福呢。原先我还道这当官的倒是个好心人,没想到也是个天杀的贪官。老子一天天累死累活的,他倒贪了不少钱整天吃香喝辣。还积福?要我看就是他干的缺德事太多了,所以儿子才是个短命鬼,哈哈活该。这些当官的都不干净”
“你你说什么呢!”
那瘦子说的正欢,忽然有人打断了他的话,回头一看,是个苍白俊俏的少年,杏眼含怒,红着眼瞪他。
瘦子不解的看了他一眼,这时旁边一个颇为沉稳的少年插口道,“二位刚才聊的贪官反叛什么意思,能否说的更详细些?”
胖子见这少年气质不凡,举止有礼,很乐意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前段时间庆州一个都督反了,指认了京城里一个当官的同伙,现在那当官的被抓了,贪污加反叛,死罪一条。昨日午时已在菜市场被斩首示众,可吓人了,血都流了一地”
雪琼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心脏好像被这几句话切割成一块块的,疼的撕心裂肺,他惊叫道,“那尸体呢?尸体在哪?”
胖子耸了耸肩,“谁知道?尸体应该早被清走扔乱葬岗去了吧。”
雪琼的泪瞬间涌了出来,那两人看他哭的这么凶,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眼看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这边,贺兰奚匆匆结了帐,拽着雪琼离开。
回客栈的路上,不时有人朝他们投来好奇打量的视线,贺兰奚注意到有两个人接触到他的目光,就飞速移开,他心中不由得警惕起来,带着雪琼七拐八拐的绕了好几条路,那两个男人竟然还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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