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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臻如今已经是秀才了,堂堂士级阶层,是受人敬重的读书人,而自己终究不过是个走街串巷、靠着烟火营生的商户。这份身份的差距,不是银钱便可以轻易抹平的,哪怕他在铺子里日进斗金,在那些兵丁和读书人眼中,他依旧是那个需要被反复盘问、打点疏通才准许入城的末等商人。
苏木的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沉默了几息之后,他一边回话,一边借着递路引的空隙,从袖中悄悄摸出一块约莫三两重的碎银子,压在路引下面无声地送了过去。动作隐蔽而娴熟,脸上还陪着小心讨好的笑意。
那守兵的手不动声色一翻,银子便悄无声息揣进了怀里,神色随之缓和下来,脸上的严苛尽数褪去,将那路引往苏木怀里一丢,挥了挥手,语气随意了许多:“进去吧,规矩些,莫在城中寻衅惹事。”
苏木连声道谢,弯腰牵过骡子,拉着雨哥儿登上骡车,扬鞭轻轻催动骡子,车轮终于碾过了城门洞内那一段幽深的青石甬道。甬道两侧墙壁斑驳,光影昏暗,脚步声与车轮声在石壁间来回回响,走出甬道的那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入得城内,街市宽阔而平整,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千百双脚与车轮打磨得光滑如镜,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两旁店铺林立,酒肆茶楼高悬酒旗,绸缎庄流光溢彩,书坊墨香飘散,首饰铺珠光点点,粮行、药铺、瓷器店一家挨着一家,门前悬挂的幌子和旗幡在春风里此起彼伏地飘摇。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车马往来不绝,轿夫抬着轿子从人流中灵活地穿过去,轿角悬挂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路,清脆悦耳。
抬眼望去,处处皆是一派盛世烟火,繁华得让人眼花缭乱,也让人心头发紧。苏木坐在车辕上缓缓驱着骡车沿着主街前行,目光掠过那一家家店铺的金字招牌,心里却在默默盘算时日。
大盛朝一百四十四年八月,刚刚结束过一次乡试。倘若彼时秦臻已经下场应试,若是一举考中了举人,这般天大的喜讯,消息定然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回青山村,乡里乡亲必定闹得沸沸扬扬,锣鼓喧天,族中长辈还要设宴庆贺,绝不可能像他离开时那般安安静静,半点风声都无。
由此推断,要么便是秦臻并未考中,要么便是彼时资历尚浅,还不曾下场参与乡试。也就是说,秦臻如今多半还留在府学之中勤学苦读,为着明年的秋闱默默蓄力。
想到此处,苏木的心跳微微快了几分,胸腔里那颗沉寂了四年的心,此刻轻轻悸动起来,可他又连忙把这股急切压下去,暗自告诫自己,来都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的功夫。
此刻日头尚未西斜,估摸着府学之内应当还在授课讲学,先生正在堂上讲经论义,若是此刻贸然登门造访,免不了会打扰秦臻的课业,于情于理都不甚妥当,反倒显得自己唐突失礼。
苏木回头跟车厢里的雨哥儿商议,暂且不急于去寻秦臻,先寻一处街边的食摊垫一垫肚子,待到府学下课之后,学子们纷纷散去,再寻机会相见更为妥当。雨哥儿自然是满口答应,他方才被一路上的热闹景象弄得眼花缭乱,腹中早已空空如也,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骡车拐进一条相对清静的巷口,寻了处空位停好车,给骡子添上草料和清水,苏木便带着雨哥儿往巷子深处走去。没走几步,便看见一处沿街支着蓝布棚子的馄饨摊,两张简陋的木桌摆在街边,长条板凳被往来食客磨得油光发亮。大锅里白汽袅袅升腾,骨汤鲜醇的香气随风飘过来,勾得雨哥儿直咽口水。苏木与雨哥儿相继坐下,张口要了两大碗馄饨。
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圆脸妇人,一边应着客人,一边将包好的生馄饨丢进滚沸的水里,白胖的馄饨皮在沸水里打了几个滚便浮上水面,她又利落地往碗里浇上浓郁的骨头汤、撒上细碎的葱花与虾皮,香气瞬间扑面而来。待她报出价钱,苏木和雨哥儿几乎是同时愣住了……十六文钱一碗。
在青阳县,一碗分量相当的馄饨不过十文钱,馅料分量还更足一些,可在这府城之中,竟要足足十六文。雨哥儿自小跟在苏木身边长大,一手炸卤手艺学了个十足十,连苏木那股精打细算、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性子也一并学了过来。听见这个价钱,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直叫肉疼。
可馄饨已经下了锅,白花花的皮子在汤里翻滚着,再反悔已是断然不妥。二人默默坐在板凳上,谁都没再抱怨,只低了头各自捧起那只粗瓷大碗,连汤带馄饨吃得干干净净,一滴汤汁都不肯剩下,生怕浪费了这多花出去的银钱。
雨哥儿放下碗,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又忍不住凑近苏木耳边,压着嗓子叹气道:“木哥哥,这府城的吃食果真贵得吓人,这一碗馄饨,够咱们在县里买一碗半了,我觉着味道也没好出六文钱去,皮子反倒还薄了些。”
苏木轻轻颔首,也压低了声音应道:“府城乃是一府之根本,四方商贾学子、各地权贵汇聚于此,各地的物产都要运来此处,人工、铺面租金都比州县高出不少,物价自然水涨船高。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咱们头一回来,慢慢就惯了。往后若是常住,采买吃食便多比对几家,总能寻到实惠的去处。”
填饱了肚子,二人重新登上骡车,慢慢驱车寻找府学所在。
科举之途42
青州府府城的街巷比青阳县复杂得多,弯弯绕绕,岔口频出,苏木一路问了好几个行人,又拐了两条巷子,才终于看见了府学那片飞檐翘角的建筑群。
朱红色的大门庄重肃穆,高高的青砖墙连绵开去,一眼望不到头。飞檐翘角如鸟翼般舒展,殿宇层层叠叠向纵深处延伸,青灰色的屋瓦在日光下泛着沉静的光泽,处处透着书香学府独有的厚重大气。门前那片广场宽阔平整,两侧古柏苍苍,枝干虬曲如龙,树皮沟壑纵横,怕是有上百年的岁数,树荫浓密,遮住了大半个广场。
苏木前世虽然念过专科大学,见过现代那些恢弘的建筑与图书馆,可亲眼见到这座古代建制完整的官办学府,依旧忍不住从心底生出深深的惊叹。古人的匠心与气度,在这砖瓦草木之间沉淀了太久太久,一梁一柱都透着礼教传承的厚重,任谁走近了,都不由自主地敛声屏气,不敢高声言语。
雨哥儿更是看得怔在当场,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仰着脖子望着那牌坊上鎏金的“府学”二字,好半天都合不拢嘴。他喃喃感慨道:“我的天,这府学怎这般高大气派!臻臻可真有本事,竟然能到这样的地方来读书求学。”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自豪。
苏木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没有多说什么,慢慢将骡车停靠在府学外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既不挡往来行人的通路,又不会太过显眼,方便观察进出的学子。车厢的布帘被他撩开一道细细的缝隙,二人便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厢里头,等候府学下课的钟声响起。
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落下来,透过车帘的缝隙在车厢里画出一长条明晃晃的光带,细细的飞尘在光带里缓缓浮动,像极细的金粉,慢悠悠地上下翻飞。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仿佛被无形的手拉长了几倍,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心里细细磨着。一路赶路的疲惫尚未散尽,再加上这暖阳熏人,坐着坐着,苏木便觉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困意如同潮水般涌来。雨哥儿更是早就靠着包袱堆缩成一团,呼吸匀匀的,少年连日奔波,体力不支,已经睡熟了。
苏木本想撑着不睡,强打起精神留意门口的动静,可那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怎么挡都挡不住,终于他也阖上了眼,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浅梦。
梦里依稀还是青山村的小院,少年秦臻坐在油灯下苦读,他端着一碗暖茶走过去,二人相对无言,时光温柔又绵长。
不知过了多久,府学之内悠悠传来一阵钟鸣,“当……当……当……”那钟声沉稳而悠长,像是从极深的地底泛上来,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穿透力,一下一下敲在人的耳膜上,惊醒了沉睡的二人。
苏木猛地惊醒过来,心脏猛地一跳,雨哥儿也在同一瞬弹坐而起,两个人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刚睡醒的迷茫,随即连忙凑到那道布帘的缝隙前面。
下课了。府学朱漆的大门缓缓打开,成群结队的学子陆陆续续从门里走出来,鱼贯而出,喧闹的说笑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这些年少不一的男子,皆是自各个县选拔而来的优秀人才,亦有不少是各县学举荐到此借读深造的生员。他们当中,有人寒窗苦读只为冲击来年的乡试,希冀一举中举,从此迈入更广阔的仕途;更有少数已经考中举人的学子,依旧留在此处博览群书,打磨自身的学问与见识,预备将来奔赴京城参与春闱会试。
这些人,便是将来大盛朝的中流砥柱,他日或将入朝为官,治理一方水土百姓。他们走在夕阳的余晖里,宽袍广袖被镀上一层温暖的橘金色,步履从容,神色舒展,仿佛连风都在为他们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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