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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食宿吃喝?程颂冷哼一声,要不是怕脏了手,都想抽这牙商几巴掌。



    端看孩子们这副惨相,定是一路风餐露宿过来的,能花你几个铜钱!



    心中激愤渐起,但程颂不屑与他掰扯,压了压火气正要开口,却被一声怨怒打断了。



    “他说谎,他只给了我爹娘一两银子!”



    牙商身后,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站了出来,双眼通红地瞪向牙商。



    男孩的家被暴雨冲毁了,家里七个孩子活了五个,他是老三,爹娘没办法才商量着卖个孩子。



    他心中也委屈,但大哥是家中的主要劳力,大姐又订了亲,弟弟妹妹又太小,只能把他卖掉。



    一路上虽然被这牙商苛待,但想到卖了自己能换得一两银子,让家里撑到再种一茬庄稼,他就能咬牙继续挺下去。



    他不能跑,身上没钱,跑了也是饿死,也不能真饿死,死了又怕这人去找他爹娘退钱。



    他不知道眼前这位个子不高但极为俊俏秀气的小公子为何要问价,也不知这是不是他们的机会,但听到牙商居然说他只加一两银子报价,心中实在气愤,才忍不住站出来揭露这人的谎话。



    有了一个领头的,又有孩子站了出来,说出这人给了家中多少钱。牙商听得面如死灰,盯住最先张嘴的几个暗恨不已,打定主意要把他们卖去“好地方”。



    此刻,他只能先应对眼前的程颂,于是厚着脸皮使劲狡辩:



    “小公子莫听他们乱说。钱都是给了他们爹娘,给了多少他们哪里知道。我真是没多要,一路上为让他们吃饱,确实花了不少银子,我总不能赔钱您说是吧?”



    “你才乱说!吃饱饭的哪是这般模样!灾民都没这么可怜!”



    没等程颂开口,身后的画砚气不过冲了出来,扬起脖子冲那牙商喊道。



    当初许正他们来做工前,只靠养济院每日两顿稀饭活着,也不至于脸上连点血色都没有。



    花了银子让他们吃饱??谎言张口就来,这牙商怎得如此不要脸!气得书童想抡烧火棍!!



    公堂之上不容喧哗,有理也得好好说。县尉看在程颂面上没有呵斥画砚,等着他把书童拉回去。怎知这平日里机灵活泛的小少爷,眼下却是丁点眼力见儿没有,背着手杵在那儿动也不动,由着孩子撒泼。



    等画砚骂完,小胳膊叉回到腰间,黎仁诚才上前把人拉了回来。



    被个孩子指着鼻子骂,牙商暗自咬牙却不敢还口。要是这公子嫌弃他们瘦弱不买最好,出了衙门他就去寻摸买家,大不了少赚几两,也得先把那几个敢乱说的打发了。



    无视了牙商青白变换的脸色,程颂肃着脸再度开口:



    “这里一共三十五人,其中五两的两个,八两的三个,其余都是十两,总共三百三十四两。每人只加了一两银子,也就说你买这些人共花费了二百九十九两,价钱可对?”



    “对,对,公子算得正好。”



    牙商闷头算了一会儿回道。他猜不透为何程颂这么问,只觉心中的紧张又甚了几分。



    “好,我都买了。



    “都,都买了?”



    牙商面上一抽,眼中划过阴狠懊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早知这小公子如此痛快,就该多报些!



    按他原本的打算,这三十多个孩子至少能卖个五六百两,三百多两就卖了定是可惜。可公堂之上又容不得他反悔,一时间牙商有些拿不定主意,说话也磕巴起来。



    “嗯,都买了。正好都在衙门,你把他们的红契交出来,今日就把契约办了。”



    “红,红契……”



    听到红契二字,牙商浑身一抖,腿软得差点给程颂跪了。



    奴仆买卖与买房置地一样,都需要到衙门备案缴税、加盖官印,取得红契才算合法。购买奴仆的税钱是由买方出,牙商说他已经买下了三十五个孩子,那他手中就该有三十五份红契。



    而他要同意把这群孩子卖给程颂,就得拿出旧的红契。衙门验证真伪后,再由程颂重新缴纳本次交易的税钱,办理新的红契,这场交易才能算完整合法。



    这套规矩程颂本来不熟,还是几个月前帮画砚改户籍时回忆起来的。怕他有所遗漏,当时黎兄还把相关的律法给自己讲了一遍。



    加上后来去合山给梁家兄弟补办身份文书,程序走得完整,现在的程颂对人口买卖、改奴为良的办理流程可能比这牙商都熟,一句话就掐住了对方脉门。



    顷刻间便想明了利害,牙商立马转头,朝着县尉跪了下去,承认自己还未及办理红契,但绝非故意。



    “这些孩子都是从代州受灾的村子买来的,那里位置偏远,去衙门多有不便,才会耽误了,恳求大人开恩啊。”



    见牙商跪得如此利索,程颂垂眼冷哼。你都有本事把几十个孩子从其它州府拉到长宁了,却无力去当地县衙交税盖章,骗鬼呢!



    堂上的“鬼”自然不是好骗的,刚听程颂的质问,县尉也微变了脸色。眼见牙商被吓跪了,县尉的满面威严中还轻掺了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意却传达不到下跪的牙商眼中。



    此刻他忧心的已经不是这些人无法转卖出高价,更不仅是需要补缴的税金,而是可能受到的惩罚!



    奴仆买卖五日内没到衙门办契缴税,就需要缴纳罚金,但在操作中,常有牙商为了少交一次税钱,等到找好买主才去办契。有些衙门的经办吏员收了钱,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不会追究。



    这三十五个孩子都未成年,他们的身份只是登记在家里的户册上。要是依照规则办事,牙商就应带着他们的户册去衙门办理红契。



    为了省掉这趟花费,他便只把这群孩子带了出来,打算借着近期难民增多,补办文书的百姓也多,糊弄过去,等找到买主连文书带红契一起办了。



    眼下被程颂点出了错处,最让牙商哆嗦的是,不是他要补交的税金,而是没有红契,他无法证明这些人是合法买来还是抢来拐来的。



    县尉重新端坐,命师爷查验了此人的身份文书,确定了他确是牙商。又从那群少年中点了几名年龄大点儿的出来回话,问清了这人去他们家中买人的经过,都使了多少银钱,一一理清之后拍了惊堂木,问他是认打还是认罚。



    若是认罚,就是补缴所欠税金、缺失文书的罚金以及杖刑二十。若是认打,杖刑之后,当堂就可以下狱了。



    二十杖就能要了他半条命,再下了大狱,他就得交代了。牙商磕头认罚,却还是咬死自己的钱都用光了,求大人宽恕几日。



    程颂见状再次上前,向县尉表示他愿意买下这些少年,以每人多加一两银子的价钱。只是加价的基础是这牙商实际支付给少年家人的价格,而非他信口胡言的八两九两银子。



    县尉点头,问下跪的牙商是否接受。



    这人哪敢不接受,心中一万个不愿也得忍了。他也看出县尉似是对这富家公子有所维护,万一他们之间有什么亲朋故友的联系,自己很可能连最后的机会都要错失,只剩认打一条路了。



    “多谢小公子,就按您说的办。”



    二十杖当堂奉送。牙商被打得吱哇乱叫,堂上的人却听得十分痛快!



    杖刑之后,牙商只剩了喘气的力气。程颂蹲在这人面前,与他算清了要付的银子。



    三十五个孩子,他都是用一二两银子买下的,每个加一两,总数九十两。



    只是这九十两也到不了他手中,其中三十六两直接交了两次买卖的税金与罚金,五十四两赔偿给谢家,折算后牙商还需要在三月之内补给谢家四十六两银子。



    为了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趴在地上的牙商不再装穷,掏出银票和几两碎银交给了谢母。



    县尉命差役将人架出衙门,街面就有医馆,能不能活着爬过去就看他的造化了。



    解决了牙商,就该程颂给衙门和谢母交银子了。亏得差役腿脚快,被架走的牙商没看到程小东家掏不出钱的窘迫场面,否则必得加上一场重重的内伤。



    哪有翻遍全身连五两银子都凑不出的富家少爷!



    早上出来得急,钱袋中只有的几两碎银,黎仁诚和梁言画砚也是空着手跟来的。程颂只能先向县尉和谢母说抱歉,表示自己下午就将银子送来。



    县尉倒是不急,问程颂是不是真打算把这些少年买回去,还是看出那牙商不是善类,只为救下他们的权宜之计。



    “大人放心,作坊正是用人之际,这些孩子我既然买下了,就定会负责到底。”



    程颂拱手承诺。



    一下多了三十多张嘴吃饭,说没压力是假的,但今日这些孩子既然站在了他面前,就不可能视若无睹,任由他们被那牙商祸害。



    大不了回去买地开荒,凭自己的本事,一定能把他们堂堂正正地养大!



    “好,那这些人你就带走吧,安顿好再来衙门补办红契。”



    县尉满含赞赏道。这赞赏是发自内心的,与刚抓到的贼人和前些天收到的杏干绝无半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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