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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下院子后,黎仁宁说她打算与黎大娘搬过来住,一是省了每日往返,二是新作坊要存放不少布料,没人守着她不放心。
新作坊的院子位于府城核心,距知州衙门不远,四邻又多是养着护卫的体面富户,此地的治安一向颇有口碑。
说起来住在这边应是无事,但程颂在安全问题上一贯小心。与黎仁诚商议后,他决定把新买下的两个院子打通,腾出部分房屋用作宿舍。这样不论住得远近,想要住宿的女工都可以安排。再多请几个口碑好的镖户轮值,应当足以护得作坊周全。
“今日来报名的有几个还与长宁作坊的女工相识,张口就说咱们作坊怎么怎么好。”
宁工坊那里程颂全权交给了黎仁宁,程颂黎仁诚都没过去,这两日画砚一回来就给少爷汇报招工进展。
“还有套关系的?”
程颂给两个孩子端来一盘樱桃,坐下边吃边聊。
“可不,不过黎大姐只看手艺,别说与女工熟识,就是与少爷相熟也不行。呃,不对——”
似是觉着过了,画砚又往回收:
“与少爷相熟应是行的,手艺不灵,多练练就好!”
“与我相熟也不行。不是,哪有女子与我相熟,敢这么说的定是胡言!”
小少爷加快语速申明立场。
画砚哦了两声,脑子转了转,好像与少爷相熟的人中是没有几名女子,尤其年轻女子,勉强能凑数的也就是许久不见、特别欣赏少爷厨艺的谭四娘。
“少爷说的是,咱们作坊招工公平得很,不看裙带!”
“嗯?什么裙带,你这跟谁学的词?”
“沈夫子啊。去年严昭在时,沈夫子讲过尸位素餐的官员,说有些人升官就是靠岳家关系,被讽为裙带官。”
沈衍讲的?是吗?
“是讲过。”
见程颂看向自己,黎仁诚点头应是。
这次换了程颂连哦两声。在现代生活太久,很多遣词用字都分不清楚古今了,还以为又是自己秃噜嘴教坏了画砚。
“少爷,这是今日签下的保密协议。”
趁着队长吃樱桃,梁言终于得了开口机会,从自己书包中取出一摞协议。
这些都是在长宁印好的,内容相同,女工们只需签下名字按个手印,不识字的就由他们代签。
有了先前的教训,黎仁宁给所有新招的人手强调了保密的规矩。包括几名负责洒扫的婶子大嫂,全部签下了保密协议。
程颂接过来翻了翻,又递回给梁言,让他收好即可。
一纸契书并不能彻底杜绝偷盗泄密,但只要白纸黑字签下了,总能震慑住大多数人。这道手续,终究还是省不得。
招工的事都交给了几位掌柜负责,程颂自己也没急着回长宁。
那日听盛岐说完军需的事,他就给严昭回了信,定下了丝绸的买卖。顺利的话,用不了半月,第一批丝绸就能运到云州码头。
他打算等货到了,看看样子再走。
这几天忙完正事,晚上程颂都要熬一锅樱桃。
码头上没被预定的樱桃几乎都被王止买来了,只是数量不多,每天也就二三十斤,送回长宁也不够分的,都被他留下做了果酱和蜜饯。
“少爷,明日再送来樱桃,让王小哥给梁文和小七弟弟捎回去一些行吗?还有二少爷和勤学。”
画砚守在厨房陪着少爷煮樱桃,抓了两个鲜果,越吃越想弟弟们。
“行啊,别装太多,樱桃吃多了确实容易上火。”
程颂嘱咐道。
北方的樱桃就快进入盛果期了,他已经让王止在码头预定了不少,按日子算,可能比丝绸还要早到,应该够书院师生们一同尝个鲜。
“必须放香橼汁吗少爷?多酸啊!”
少爷做的樱桃果酱特别香甜,抹到饼子上他能吃一大张。
但此刻盯着陶罐里咕嘟咕嘟的鲜红泡泡,画砚的小脸越皱越紧,仿佛吞下那半碗香橼汁的是他自己。
“要放,放了这个味道更好,也不易腐败。”
煮果子得用陶罐,不能用铁锅,容易发黑。但陶罐耐热性差,长时间受热容易崩裂。每次熬煮程颂都很小心,见罐中的樱桃熬得稠亮,他放下木铲、换了汤勺,捞出小半碗递给画砚:
“尝尝。”
大琞的蜜饯做法是加大量蜂蜜熬煮至粘稠收汁,自然冷却到大概半干状态,喜欢酸味的就在熬煮时加入些梅子水。
程颂的做法自成一派,他有冰糖啊!
用碎冰糖把去核的樱桃腌渍出水,只用原汁大火煮开,晾凉滤去汁水后或阴干或晒干,做成的就是蜜饯。
熬煮前将腌渍好的樱桃捣一捣,加入有防腐作用的香橼汁,大火煮开后小火慢熬,直至粘稠收汁就是果香扑鼻的樱桃酱。
香橼就是柠檬,品种可能略有不同,味道用处差别不大。直接吃少有人能接受,画砚这样喜甜的小孩更难理解为何少爷说它不可或缺。
刚出锅的烫嘴樱桃果酱酸甜得正好,画砚拧紧的小眉头一下舒展了。
“嘶——好吃!”
……
难得在云州停留,程颂几乎天天去码头闲逛,给众人的理由是要“考察行情”。
除了有两天去了府学,黎仁诚一直陪着他。
如今的小少爷真真是不差钱,看到什么喜欢的都能随便买,唯一难受的就是几乎碰不上喜欢的!
旁人眼中的稀罕物在程颂眼里几乎都是古董。古董未必不好,只是敌不住他过于挑拣。这人总想淘换些特别的,尤其想给男朋友买。
如何特别他也说不清楚,应该就是尽可能的新鲜又好玩,只可惜不论吃的玩的穿的用的,很少有他能看上眼的,想给男朋友买几件合适的衣服都很难。
京城的成衣铺子早已成行成市,云州只有个别布铺里售卖男子成衣,还多是青蓝灰素色系的。款式更是单调,除了褙子,就是短褐与各类袍衫,至多在纹样上多些不同。
想要穿得更合身鲜亮,像是来件淡粉浅黄的,就须要买布量身定做。可颜色能换,整体的样式却少有新意。
样式单一不止是观念限制,也与这时的布匹有关。布料种类少,民间售卖的又多是窄幅布,裁剪时有诸多限制,确实不好做出新意。
眼瞅着就要入夏,程颂又开始怀念短裤短袖了。过去的两年,他给自己和黎仁诚还有画砚他们准备了不少七分袖,夏天多少能凉快些,但也只限于此了。
国库丝绸到货这天,云州的宁工坊已经开工好几天了,目前用的布料都是方四爷月初才送来的。按小东家交代的,新开的这间作坊暂时只做他定好的新品。
京城运来的丝绸一共三千匹。看过程颂的信,这次严昭给他送来的多是纱罗之类轻薄透气的料子。押船的护卫中有太子府亲卫,给程颂传来口信:
“太子有话,无论县男打算用这料子做什么,发往京城的第一批货,盛楼包了。”
专做贵价绢花后,怕裁剪时出了疏漏,如今的宁工坊已经不再使用瑕疵布。方四爷特意寻了家更好的货源,价钱略高,颜色鲜亮,算是云州市面上能见到的最好布料。
只是这“最好”,比起刚到的国库丝绸,还是逊色不少。
三千匹料子有多个颜色,素色艳色各占一半。程颂随意抽了一匹,展开的湖绿色有如一汪凝住的晴光水影,轻盈温润,触手毫无涩感。
“京城布铺里卖的,也没这个好!”
画砚轻轻抖了抖布料一角,哎呦呦地不住地赞叹。一旁的梁言跟着点头,说他家开了数年布铺,也没见过这般致密柔滑的。
“这料子……”
“大姐但说无妨。”
看出黎仁宁的欲言又止,程颂主动问道。
“这料子要不先存好,新货继续用方四爷送来的布料做,卖得动再说?”
黎仁宁问道。
她也从未见过这么好的布料。那份独有的清凉柔滑,静静地卧在掌心,无声地彰显着自己的不凡,让她忍不住生出几分顾忌,万一新品卖不出去,不但赔钱,还要废了这么好的料子,甚是可惜。
宁工坊的原料除了布匹,还用过不少玉石珍珠,也没见黎大姐如此犹豫。这份谨慎不止是珍惜手中的丝绸,怕是也有对新品的信心不足。
程颂听得懂也能理解,不过——
“大姐无需忧心,这新品,必须卖得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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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一大早,厨房里传来画砚的喊声。
画砚:樱桃酱少了一碗,少爷偷吃了?
程颂:谁偷吃了!
画砚:不是少爷?
程颂:我那,我那不是偷吃。府学夫子给黎兄留了功课,我看他学得晚,给他弄了点吃的。
画砚:哦,黎秀才是辛苦,那应该多吃些。
程颂:奇怪了,那果酱都在陶罐中,你怎知少了,还知道少了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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