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1/2)
夏日炎,秋日凉。
苏汶婧和小禾赶到北京大学肿瘤医院的时候,是傍晚八点。
医院里人很多,每一张脸的表情都差不多,无论什么年纪,什么性别,什么病种,最后都会沉淀成同一种情绪。
悲伤在这栋楼里的浓度高到苏汶婧刚跨进大门的那一步,喉咙就开始发涩。
她是一路从香港飞过来的。
下午四点半,她参加一档活动,凑巧碰到了赵时俊,说了两句话各自离开了,媒体提问环节有个记者把话头往她身上拐:&ot;恒岸从香港北上,苏小姐下一步有没有签约内地头部艺人的计划?&ot;
她站在台上,话筒举到嘴边,先笑了一下,&ot;恒岸短时间内暂时没有签约艺人的准备。&ot;
台下意味深长,说:“苏小姐打算独占雀巢?”
这么一句明显的坑,大概是个在意名声的人都不会回答,苏汶婧却说:“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个记者看着苏汶婧顺了他的意来,一时说不出话。
散场的时候小禾在后台把保温杯递给她,说:“这记者太刁钻了,不过姐,你今天状态比上周好。“
她拧开杯盖喝了口水,还没来得及回话,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看了一眼,北京区号的陌生号码,她平时没有接陌生号码的习惯,挂断了。
又震,同一个号码,她把水杯塞回小禾手里,走到走廊拐角去接。
&ot;你好,这里是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消化道肿瘤内科。&ot;电话那头是个年轻护士的声音,&ot;请问是苏汶婧小姐吗?冯雪女士的紧急联系人一栏,留的是您的电话。&ot;
苏汶婧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忽然收紧,&ot;我是。&ot;
&ot;冯雪女士今天凌晨病情恶化,目前意识时有时无。院方多次联系她的家属未果,只能联系紧急联系人。您看方便尽快来一趟吗?&ot;
&ot;我现在在香港。&ot;苏汶婧语气有些急,&ot;叁个小时,我叁个小时到。&ot;
挂了电话以后她直接去了机场,买了时间最近的航班,又在洗手间把脸上的妆卸了。
化妆棉蘸着卸妆水按在脸上,因为擦的用力,脸颊带过一层薄红,口红最后卸,手背上留下很淡的一道红痕,她似乎感受不到任何感觉了,头发拆下来随便抓了一把,扎成低马尾。
飞机起飞之后她靠窗坐着,额头抵在舷窗上,叁个小时没有合眼。窗外是黑透的夜空,机翼末端的白色航行灯一下一下地闪。她想起冯雪最后一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ot;老样子&ot;。
等出租车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她浑身上下加起来不到五百块。
消化道肿瘤内科的住院部在十一楼,电梯门打开,苏汶婧先看见墙上的指示牌,&ot;重症病房&ot;的箭头指向左侧走廊深处。
她往那个方向走,小禾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两个人的包,没有说话。
这条走廊比楼下安静得多,她们走过一排又一排半掩的门,走过护士站,值班护士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冯雪的病房前很安静,没有人在。
门口只有一把没人坐的折迭椅,和一辆停在墙边的治疗车,治疗车的托盘里搁着几支用过的注射器和一卷没拆完的输液贴,隔壁病房的家属都聚在自己亲人的床边,走廊里没有一个人在等这扇门里住着的人。
苏汶婧站在门前,把那只压在金属门把上的手停了两秒,门把很凉。
凉意从掌心往上爬,然后她把门推开。
冯雪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肩膀很薄,像纸一片,她的脸比苏汶婧上一次见她时小了一整圈,小的吓人,颧骨突出来,眼窝陷进去,嘴唇上裂着干皮。
这样的冯雪,哪像她说好的体验世界?
苏汶婧在床边坐下来。
&ot;冯雪。&ot;
她叫了一声,喉咙涩到只能发出这一声。
冯雪的眼皮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勉强抬起眼皮,睁眼只能睁到一半。
眼白泛着很淡的黄,她的眼球在眼眶里极缓慢地转动,找到了苏汶婧的方向,她的嘴唇才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她又试了一次。
&ot;我疼。&ot;
苏汶婧终于崩不住了,眼泪怎么止也止不住的往下掉。
她用力去握住冯雪抬不起来的那只手,嘴角往下努,拼命控制自己。
“我说了你没好好的回来,就跟我去治疗,你为什么又要骗我?”
冯雪没有力气回答,她只是把眼睛闭上了,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她的手在苏汶婧手心里动了动,像想要回握,但只蜷起了一根手指。
值班医生在苏汶婧身后轻轻敲了敲门,苏汶婧不为所动,直到医生提醒:“苏小姐,方便谈谈?”
苏汶婧才松开冯雪的手,把被子替她掖好,起身走出病房。
医生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胸牌上印着&ot;消化道肿瘤内科主治医师&ot;。
她把苏汶婧引到走廊尽头的谈话室。
医生的话说得很慢,苏汶婧听得很清。
&ot;病人得的是低分化晚期胃癌,属于很难早发现的类型。这种胃癌不会长出明显肿瘤,是悄悄在胃里浸润扩散,等身体出现不舒服的症状时,就已经是晚期了。”医生的手指点在病程记录的一行字上,没有看她,“病人之前在洛杉矶看病,一开始被当成普通胃溃疡治疗,等确诊胃癌时,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腹腔,长出恶性腹水,后续医生做出了专项治疗,但她体内癌细胞负荷太重,方案起效之前,人没能支撑的住。&ot;
苏汶婧安静地听着,她的指甲掐进手心肉里。
&ot;现在的情况是,呼吸衰竭的进程在加快,肝功能也在往下走,胆红素高,你看到她眼白发黄就是这回事,我们建议上无创呼吸机,她本人清醒的时候拒绝了,签了拒绝气管插管和心肺复苏的文书。&ot;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苏汶婧一眼,&ot;她还有几个小时,也许到天亮。家属那边,我们实在联系不上,所以把你叫来了。&ot;
苏汶婧从谈话室里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她把后脑勺抵在墙上,仰起头看天花板上那排灯。
灯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她用力闭了一下眼。
冯雪有一个侄女。
她姐姐去世了,冯雪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各自改嫁,两边都早就不再往来。
只是关于她的侄女能知道的消息少之又少,苏汶婧不知道她现在还在不在洛杉矶,或者跟着父亲回了国,但她得找,她不能等到天亮了,等到最后那一点时间流干了,才让那个小女孩从电话里听到姑姑没了。
她要亲自去联系。
她拿起手机,拨给了谷叔。
老谷接电话永远很快,第叁声之内接听,&ot;小姐?&ot;
&ot;谷叔,帮我查一个人,冯念安,冯雪的侄女,母亲已经去世,跟着父亲生活,我只知道名字,可能还在洛杉矶,也可能已经在国内了。帮我查她现在在哪,电话多少,我人在北大肿瘤医院,快。&ot;
老谷在电话那头没有多问一个字,&ot;十分钟。&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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