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胆子真是不小(2/2)
曼苏尔怔怔看着她。
屋中安静了很久。
几人面面相觑。领头那人盯着她的纱幂看了几息,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玉娘没有后退,只逼着自己站在原地,腰背挺得笔直,任由他们打量。
说到这里,曼苏尔顿了顿,似乎滞涩难言。
玉娘心口微微一沉。
曼苏尔靠在她怀里,许久没有再说话。
玉娘低头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指腹轻轻擦过他眼尾,声音异常轻柔:“怎么了?”
他起初还僵着。玉娘却只是耐心地抱着他,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颈和黑色卷发,仿佛在哄一只受伤的小兽。
“穆萨近日自撒马尔罕遣使传信,实讯落地,哈里发已然亡故。”
曼苏尔没有再说话,只是闭上眼,安静地靠在她怀里。过了许久,紧绷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片刻后,那人啐了一口,低声骂了句什么,冲旁边几人摆了摆头。一群人转身,沿着巷子另一头走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安抚他。
玉娘低下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几乎像叹息:“曼苏尔。”
玉娘安静地望着他。她其实听得并不全然明白,刚才那番话里,有许多她不熟悉的官职和军衔。可她清楚地知晓,自己现在不能离开曼苏尔,离开这个孤身流亡的少年。
离得近了,她才看见曼苏尔眼眶泛红,眼底像压着一层未散的潮意,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穆萨在我们之前就抵达怛罗斯,也专程拜访过他。”曼苏尔声音低了些,“他在那里给我留了封手书。上面说,他察觉巴格达宫廷有变,哈里发生死不明,所以打算先去撒马尔罕,探听消息。”
曼苏尔看着她,低低应了一声:“好。”
听见门响,他一动不动,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来迎她。
曼苏尔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玉娘不语,只是手仍落在他发间。
曼苏尔像是怕她担心,又勉强让自己的声音稳了些:“河中总督驻节在那里,穆萨也在那里。只要见到他们,我便能以呼罗珊总督的身份召集旧部,先稳住呼罗珊与河中一带,再做商议。”
阿扎尔在一旁,低声道:“家主,为何不让小人去帮颜娘子?”
只看他的神色,玉娘便知道那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玉娘这才弯了弯唇,将他重新揽进怀中。
他终于抬起头看她,眼底还残着红意:“现下怛罗斯不宜久留,我们恐怕也得尽快赶往撒马尔罕。”
几人笑声一顿。
她没有再多停留,低头快步穿过巷子。
玉娘心口一下软了下来。
玉娘轻轻应了一声。
“那现在,先别再想那些事了。”她轻轻抚着他的发,声音柔得像山泉漫过。
他垂下眼,转动着拇指上一枚青金石银戒,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至少这一刻,她能真切地感知到他。
他的头颅正好枕在她的丰盈上,有些许窒闷,却叫玉娘比刚才安心了些。
玉娘没有追问,只低头看着他,轻轻顺着他的发。直到曼苏尔的呼吸终于不再那样紧绷,她才柔声道:“是有你父亲的消息了吗?”
“你已经撑了很久了,曼苏尔。好好睡一觉吧。”
过了好一会儿,曼苏尔才终于慢慢靠下来。
玉娘伸手捧住他的脸,拇指摩挲着他的眼尾:“你要全心全意信任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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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立德坐在马上,将方才那一幕从头看到尾。
曼苏尔没有说话。玉娘便也不催他,只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不远处的街角,两匹黑鬃马停在阴影里。
“我是哈立德商头的人。”
她停了停,又认真道:“但你要答应我,往后不要再什么都一个人扛着。难过可以告诉我,害怕也可以告诉我,你有任何难处,都可以告诉我”
只是这样轻轻唤了一声,曼苏尔眼眶便又红了些。他忍了忍,才继续道:“但遗诏下落不明。第一王储卡里姆控制了阿巴纳城防军,如今正以守护宫廷、稳定局势为名封锁消息,搜捕异己。”
屋中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昏暗。那点微弱的烛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眉眼映得幽邃而沉凝,神情隐在半明半暗里,看不分明,整个人似乎都被这间昏暗的屋子悄无声息地吞没,只剩一道沉默的轮廓。
玉娘站在原地,听着那阵脚步声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终于松了口气。
哈立德商头的人。他的相好。
她胆子真是不小。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掌心已是冷汗涔涔。
哈立德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玉娘离开的方向,那双浅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曼苏尔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这几日,我联系上了怛罗斯的税务官。他被河中总督派驻到此处,对我来说还算可信。”
哈立德的名头果然好用,可惜是个禽兽。
“穆萨怀疑,真正的遗诏并没有落到卡里姆手里。否则他不必这样急着控制城防,也不必追杀知道内情的人。所以他打算继续留在撒马尔罕,设法联系父亲生前信任的人。首席书记官、大法官,还有他的老师、智慧宫总管叶海亚……若他们当时见证过遗诏,那便还有机会。”
“好。”她轻声道。
半晌,他低下头,胸口微微起伏,笑意零星自喉间漫出。
曼苏尔眼睫颤了颤。
玉娘脚步微顿,很快便察觉到他情绪不对。她放轻动作关上门,走到他身旁坐下。
“他的相好,”玉娘尽量保持镇定,继续说道,“你们自己掂量。”
玉娘回到小院时,曼苏尔正独自坐在榻边。
玉娘低头朝他莞尔一笑:“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