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滴情人泪(二更)(2/3)
他沾满鲜血的指尖轻轻碰了碰虫妖的脸,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气。
断裂的白丝纷纷落地,迅速失去光泽,化为一层薄薄的白屑。然而白屑之中却不见半只子虫与母妖的踪影。
“别替我报仇……也别跟来。”
她的嗓音已经破碎得几乎无法辨认:“他说……他会回来。”
虫妖沉浸在悲痛之中,并未察觉颜谨这边的动静。她只是紧紧抱着男人的尸体,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俯下身,在男人尚带余温的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封门!”闻素厉声大喝。
“又听见有人……把我们初见时的那首歌续上……”他望着她,眼中的傲慢与锋利已经散去,只剩下极深的疲惫与留恋,“你便去看看……是不是我。”
“锁住她!”
那些妖丝并未袭向任何人,它们裹携着数以百计的透明小虫,贴着青砖、梁柱与门窗,向四面八方疾射而去。
闻素的眼神却陡然一变,“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每说一个字,唇边便多涌出一缕鲜血。
他艰难地收紧手指,像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妖命长,人命短……活着等我……等我下辈子,与你再续前缘……”
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虫妖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似的,她死死贴住男人的胸口,那里已经没有心跳。她不信似的又贴近了一些,侧耳去听,仿佛只要足够专注,便还能从那具毫无生气的身体里,找出一点活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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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谨低头看着瓷瓶,神情一时复杂难明。
情人泪……
虫妖怔怔看着他,男人的指尖在她脸侧轻轻动了一下,她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立即俯下身,将耳朵贴到他的唇边。
他手腕一震,缚妖索骤然掷出。
“他已经死了。”他的声音沉重,却没有多少安慰的意味,“你若还记得他最后说过什么,便不要让这些虫伤人。”
谢存郢将颜谨护在身后,他的目光却没有追逐那漫天乱窜的妖丝,从始至终,他一直看着男人的尸体。很快,他看见一缕几乎完全透明的白丝从尸身下方悄然游出。它并未像其他妖丝一样急着冲向门窗,而是贴着地面缓缓绕到男人身旁。白丝轻轻缠上他的颈间,停留片刻,像是依依不舍地做着最后的温存。
几名同僚同时抬手。符箓脱手飞出,分别定向门窗。符光彼此勾连,一道新的屏障迅速成型,将整间屋子重新封死。
虫妖的哭声停了一瞬,她低头望着男人,许久之后才嘶哑地开口:“他让我活着。”
“等我……”男人喘息着说道:“等哪一天你听见有人嫌天下文章写得烂……”
“吐出来……你把它吐出来!”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喉间不断溢出尖锐破碎的虫鸣,时而像哭泣,时而像濒死的嘶叫。
玄案司众人同时握紧兵刃,男人却只是艰难地抬起手。
缚妖索从白光中横穿而过,只来得及搅断几缕残丝。
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落,与此同时,颜谨腰间悬着的小瓷瓶忽然剧烈震动起来,瓶身上的小铃铛急速摇晃,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叮铃声。
可屋中数百万道丝线,每一道都沾着同源的妖气与血气。它们在房梁、桌椅、门窗之间,密密麻麻地穿梭交织,根本无法分辨真假。
她曾听遍京城千门万户,能隔着重重院墙分辨一句梦呓,能从满街车马声中听到一个人压低的叹息。可此时此刻,她偏偏听不见怀中人半点声息。
晨光初透,千万缕白丝映着窗外微亮的天色,密密交错,仿佛一场骤然倒卷入屋的春雪。
“夫君——!”虫妖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哭喊。
话音未落,他又剧烈地咳了一声,更多的血从口中涌出,胸膛的起伏已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抚在虫妖脸侧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喊声在最后撕裂成尖锐的虫鸣,骤然刺穿整个房间。桌上的灯焰猛地矮了下去,窗纸也被震得簌簌作响。屋中众人纷纷捂住耳朵。颜谨离得最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耳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赶紧也捂住耳朵。
拥挤在她怀中的子虫感受到母亲的恐惧,也随之不安起来。无数透明的身体彼此摩擦翻涌,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男人唇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你听了我这么多年……还能认错?”
“全是假身!”乌老九脸色一沉,厉声提醒,“找带有母妖本体的那一缕!”
下一刻,那只染血的手便彻底失去力气,从她脸侧缓缓滑落,重重落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颜谨怔了一下,下意识拔开瓶塞,只见那滴原本正沿着虫妖脸颊滑落的泪水,忽然停在半空。泪珠晶莹剔透,在微弱的晨光下泛着一层淡淡银辉。它缓缓脱离虫妖的脸颊,飘向颜谨腰间,最终无声地落入瓷瓶之中。
闻素手腕一震,缚妖索横扫而出,凌厉地掠过屋内,将大片妖丝拦腰截断。
乌老九却一直盯着她怀中那些躁动不安的子虫。
男人的嘴唇微微翕动,最后那句话轻得没有任何人听见,只有虫妖听见了。
“我会等你的……”她抱紧男人的尸体,声音轻得像是梦话,“我一定会等你。”
索上符光大盛,宛如一条骤然惊醒的金蛇凌空扑向虫妖。然而就在锁链即将缠住她腰身的瞬间,虫妖的身体忽然从中溃散,化作无数纤细的白色妖丝。
虫妖紧紧抓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从她眼中滚落,一滴一滴砸在男人脸上与他脸侧的鲜血混在一起,“万一我认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