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佩(二)(1/1)
钱绻没有去关注裴絮的表情,径自下了楼。
七年前她站在付家宴会厅的走廊尽头,弯弯绕绕地求得一个不明所以的回答;今天,她依旧没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依旧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他说的对,钱绻,你真是半点长进也无。
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
她绕过电梯间,花朵被天台的风吹得七零八落,丢进垃圾箱后往大厅方向走,打算去自动贩卖机买一罐冰咖啡。
比起安慰,此刻她更需要咖啡因和尼古丁。
突然,钱绻刹住脚步。
自动贩卖机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灰蓝色细格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正往贩卖机的投币口塞纸币。纸币被吐出来两次,他气定神闲地抚平卷角,投进去又弹出来。
几秒后,他显然也看到了她。投币的动作停了一下,纸币终于趁他分神的功夫被吞进机器。
钱绻的表情在他视线落上来的瞬间就收拾干净了。这两个男人是约好了在今天轮流出现气她吗?
贺松棠弯腰从取物口拿出两罐咖啡,把其中一罐朝她的方向递了递:“我可是特意来看望病人的,你不用紧张。”
钱绻没有接,只盯着那罐咖啡:“是探病还是炫耀,小贺总自己心里知道。”
“真的是冤枉我了,绻绻。”他收回咖啡,倒也没有强劝的意思,随手把两罐都搁在了贩卖机旁边的长椅扶手上,“刚刚上楼,他的助理说他不在我才下来的,你大可以去和他对质。”
另一边,楼上的两个人压根不清楚大堂里的对话。
关宸对着贺松棠随口扯了一个“老板去上厕所了”的小谎后,左等右等不见人来。
趁着贺松棠下楼之际,他一咬牙跑回天台找人,正好碰上收了笔记本和折迭椅的裴絮,他在等电梯。
“老板——咦,钱大小姐呢?”
“先走了。”裴絮走进电梯,神情和姿势都有点变扭,摁了楼层后斟酌几秒开口,“你,在病房没看到她?”
关宸俨然一副天塌了的崩溃,泫然欲泣:“完了,大小姐肯定把我当作共犯了,她要讨厌我了”
裴絮忍无可忍,拿着折迭椅的手不轻不重地抡了他一下:“你到底哪边的?”一口一个“大小姐”就算了,现在连姓都省了。
关宸这才想起他跑上来找人的原因,语速极快:“我在楼下没看到她对了,刚刚小贺总来了,似乎要和您谈蓝矿的事。”
“叮”地一声提示音响起,裴絮走出电梯之际,边上那台电梯门也开了。
贺松棠愣了一秒,然后端起无懈可击的微笑走出来。
“裴总。”
裴絮垂眸,看着他率先伸出的手,几秒后重新迎上他的视线,握住了他。
“幸会,小贺总。”
两人在病房的沙发上落座。
裴絮靠在沙发另一侧,面色还有些苍白。
“裴总身体抱恙,本来不该打扰。不过有些事情,在回翁洲之前谈比较合适。”
很标准的开场白,裴絮没有接客套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贺松棠也不在意,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折迭整齐的文件,推到裴絮面前。
是一份合作开发意向书。
裴絮垂眼扫了一遍,没有拿起来。他面上没什么表情,脑子里已经开始拆解这个举动的第一层含义。
这个世界真的有人愿意把咬到嘴边的肥肉分一半出来?
他的答案一贯是,没有。
“贺氏拿下一座蓝矿不至于需要外援。”裴絮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而且据我所知,贺氏的资金链这两年虽然不算宽裕,但撑一座新矿绰绰有余。小贺总何必拉一个在矿业领域毫无经验的外行来分一杯羹?”
贺松棠微微一笑:“裴总在说钱氏是外行的时候,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裴絮迎上他的视线,不闪不避:“如果小贺总今天来是为了确认我的立场,那我可以再坦诚一点:钱氏对蓝矿的兴趣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大。贺家想要,拿着就好。”
“松脂的矿脉延伸进了蓝矿的主采区。”贺松棠放下水杯,食指在桌面上圈了一个小小的范围,“如果我们各自为政,无非是两家在同一个山头挖不同的矿,互相干扰对方的爆破排程,共用一条运输公路,谁都多出至少一两成的隐性成本。”
贺松棠说完,静静等待裴絮的回答。
“这个合作项目的负责人是?”
一段沉默过后,谁也没料到裴絮最先在意的点是这个。
“贺氏那边是我挂帅。”贺松棠如实道,“一个人拿了势就想吃更大的势,在翁洲能走多远,裴总应该比我更有发言权。我虽然姓贺,但我我要的是真正在贺氏拥有话语权,需要的不是一座蓝矿——”
“你们家族的内斗不需要告知我。”裴絮不耐烦地打断了贺松棠这段雄心壮志的演讲开头,“钱家在矿业是外行,可翁洲没有人比我们更懂码头和航运。”裴絮把那两份文件往贺松棠的方向又推了推,“不管换谁来开采,蓝矿和松脂最终都要装进集装箱,从海定港运到沪渎,再海运转出口,这才是你们来找我的主要目的吧。”
矿是贺氏的矿,码头是钱氏的码头。贺松棠要的不是矿权,是要在贺家内部立威。他想借一个贺广荣无法否认的外部力量,来反证自己的位置。
“你不是全然为了贺氏来的。”裴絮下了定义,又话锋一转,“不过一个人的私心只要没到了穷凶极恶的地步,我都能忍受,在商言商,我只在乎带来的收益有没有达到预期。”
贺松棠垂眼,指腹沿着纸杯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他听懂了。不仅如此,还反将了一军。
贺松棠没有否认,只是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唯独裴絮这种人最难对付——冷硬、不懂婉转,直白地令人生厌。
并不精于算计,只是不相信任何一件免费的午餐。
然而贺松棠自认他最擅长的,恰恰是让午餐看起来是免费。
“那就,合作愉快?”他站起身,从西装内侧又取出一张名片,搁在意向书旁边,“回翁洲之后,随时联系。”
裴絮站起来送他,礼数周到,却吝啬再给一句承诺。
贺松棠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哦对了——钱小姐刚才在楼下大厅。”他说,“脸色似乎不太好,像是在生谁的气。”
裴絮声音平静:“是我。”
贺松棠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坦诚,顿了一拍,最后轻笑了一声。
“翁洲上层的这些女孩子们远比这些项目更棘手,裴总受累。”
裴絮皱了眉。这个人谈及钱绻的语气让他觉得不自在,想反驳人和项目如何相提并论,但贺松棠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中,贺松棠微微卸力倚在扶手上,看着红色的数字一点点变化。
抵达大厅楼层,门开了。
钱绻在看清电梯里的人后愣了一下,但还是一言不发地走进去;贺松棠也抬步往外走,瞥见了她手里的烟盒和火机。
擦肩而过之际,他附耳道:“你什么时候也会躲着人抽烟了?”
钱绻的呼吸一窒。
摁下楼层转身,她看见他还站在电梯外,唇角挂着让人火大的笑意,和之前几次偶遇一样,毫不在意自己的问题被忽视的从容,又像是心中早有答案的明知故问。
电梯门正在缓缓阖上,人脸在缝隙中逐渐变窄,直至消失不见。
贺松棠失笑一声,转身之际电梯门又突然打开了。
只见钱绻走上前两步,扬手抛出一个亮晶晶的物什,砸到了他的指节后,落在皮鞋边。
内心某个点被触动,他不由自主蹲下捡起了那个烟托。
粉钻过去七年依旧夺目。
贺松棠怔愣地抬头,看着电梯门再一次缓缓阖上,之前吝啬给予的笑脸此刻在钱绻面庞绽放,在冷色调的电梯顶光下像一把锋利的刮骨刀。
“物归原主,好走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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