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濡心(2/2)
她低头贴着苏瑾头顶轻声说。
两人站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对方衣领间透出来的气息。
林清韵没问这算不算公务,只是接过一坛酒,抿唇笑着把苏瑾让进院子里。
她抬起头,看见苏瑾站在门边,只着一件月白襦衫,长发用一根同色发带简单束着,手里拎着两小坛桃花酿。
“让你从牢里出来之后……”
一缕微风挟着海棠花香,掠过二人,带走最后一句话的尾音。
此刻苏瑾把自己最没有防备的心口交到了林清韵手背上。
苏瑾抬起头,从她指缝间又拈起一枚落在袖口的完整花瓣搁在石桌上,然后侧身靠进她怀里,脸贴近她的颈窝。
午后,林清韵正蹲在院角给那丛野花浇水,忽然听见院门被轻轻推开。
想起苏瑾提着素纱灯笼走进那座把她从血衣和泪水中抱起来的夜晚。
林清韵下意识垂下了眼,视线落在苏瑾的唇角。
苏瑾没有阻拦。
“那我便不出去了。”
把曾经锁过自己的东西连同伤口一起交给对方吻过。
“我这里。”
林清韵望着面前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被自己忽略了很久的事。
因为把另一个人放在心上是需要勇气的,而她此刻就握着这人的手按在心跳最猛烈的所在。
那手还按在自己胸口。
酒味清甜,后劲却绵长,林清韵喝了几口就有些上脸,耳尖泛起薄红,托着下巴望着院墙外的海棠树发呆。
她低下头,将吻落在两人交迭的手背上。
“想过来看看你。”
是真的扯不平,因为如今自己也把这个人放在了心口上,循环往复。
苏瑾的声音终于有些发颤,她顿了顿,继续说下去。
那日她们去的拢翠居旧址,那地枯藤和荒草。
林清韵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缩手,只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将苏瑾肩头落满的花瓣抚落。
“可我心甘情愿……”
“今日休沐。”
苏瑾的目光落在那几片花瓣上,看见林清韵伸出舌尖将花瓣抿进嘴里,然后抬眼望着她。
“花落在你头发上了。”
为什么在她搬进隔壁书房那间屋子之后每晚在月门外站到灯熄。
为什么在抱着她说“我已经原谅你了”,的时候耳朵会红。
指尖穿过林清韵的发丝时碰到了她的耳廓。
两人并肩坐在石凳上。
是今早江南织造府年例里附来的,父亲不爱甜酒,她便顺路带了过来。
她把林清韵的手按紧在自己心口,一字一字轻得像海棠花落在水面上。
“是什么?”
林清韵低头将下巴搁在她发顶,一只手轻轻拢住苏瑾微微弓起的肩。
林清韵熟悉的吻的方式,位置从掌心换到了手背,又从手背缓缓移上她的手腕内侧,唇瓣贴着她腕间那道曾被铁镣磨出的淡白旧痕停留了许久。
“却把你关进了另一个地方。”
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那滴酒渍,指腹在林清韵唇角停了一瞬。
林清韵仰头望着那棵最大的海棠树,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她的睫毛上,又被她眨掉。
而此刻此地满园海棠如雪,从同一个人的手心里飘进同一条青石缝。
那心跳从掌心一路传上来,顺着血脉传进自己的胸腔,和着她自己的心跳慢慢重迭。
她张开嘴,先碰到的不是自己要说的话,而是几颗从头顶海棠枝间猝然坠落的粉白花瓣。
二人靠得极近,鼻尖几乎擦过鼻尖。
苏瑾侧头看着她,看着那双耳尖的红,看着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的扇形阴影,看着唇角沾着的一滴酒渍。
苏瑾忽然开口。
她想起了在刑部大牢醒来发现手脚镣铐被卸掉的那个早晨。
两人并肩穿过月门,走进后花园。
“阿韵,我想我可能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你说让住进你心里是你的错。”
池塘边的迎春早已谢了,换成垂丝海棠。
园子里的春意正浓。
紧贴着掌心的是苏瑾平稳又急促的心跳。
隔着那件月白薄衫,心跳正从胸腔深处一下下撞着她的掌心。
想起那夜苏瑾对她说,扯不平的。
林清韵本能地追着那只手蹭了蹭,唇瓣掠过苏瑾的指节。
苏瑾沉默了片刻,似乎不急着回答,只是放下那只拈过花瓣的手,将她的一只手握在掌心轻轻捏紧。
酒喝了大半坛,林清韵站起身说园子里的海棠都开了,想去看看。
林清韵偏过头来。
苏瑾的呼吸顿了一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怔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有说什么。
苏瑾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衣领吞掉大半。
苏瑾站在她身侧,看见一片花瓣落在她的发间,卡在鬓角的碎发里没有掉下来,便伸出手轻轻拈起那片花瓣。
“怎么?”
她想和林清韵并肩坐在一起喝一盏桃花酿,不必在意公文、塘报和御史的弹章。
那颗心里面藏着很多她曾经读不懂的恐惧、愧疚、矛盾和此刻翻涌上来却压住了喉咙的某种感情。
花瓣在午后的微风里纷纷扬扬,落了一池碧水,也落了两人满头满肩。
为什么明明可以继续不理她却还是带着桃花酿推开那道门。
每次都是借着替她做点小事的名义,多赖那么一拍心跳。
她说,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
苏瑾将那片花瓣托在掌心给她看,说。
院墙上的爬山虎新叶挤开去岁的枯藤,把整面灰墙染成一片青翠。
海棠花瓣还在飘落,落进酒盏里漾开一小圈涟漪,落在苏瑾肩头又被林清韵的手指轻轻掸去。
林清韵的衣领间透出淡淡的皂角香,还有午后浇花时沾的水气。
花瓣沾在她的下唇上,湿漉漉的,带着日晒后的微温。
此刻在满地落花的海棠树下,苏瑾一只手抚过林清韵耳垂旁的碎发,动作和当初躺在脚踏上每一次听雨时盼她安睡一样轻。
苏瑾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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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人为什么在流泪之前总要先背过身去。
“我听到了。”
那片皮肤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被花瓣衬得像一块暖玉。
将她的手背轻轻抵在自己心口。
林清韵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她心口的手。
苏瑾举了举手里的酒坛。
那几株野海棠终于全开了,一树粉白,花瓣薄如蝉翼,风一吹便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的碎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