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药物(1/1)
下午两点,里约,俱乐部包厢里。
陈智穿着一件略显老旧的白色衬衫坐在沙发上,显得有些急促。他三十多岁,曾是一家头部药企的工艺合成组长,为了家里老婆和正上小学的孩子,他嫌大厂那点死工资太慢,最终还是答应了孙至业的跳槽邀约。
房门推开,陆靳走了进来。
陈智抬头看去,心里咯噔了一下,太年轻了。他已经辞掉了安稳的工作,全家的赌注都在这了,他只希望这个年轻的老板靠谱,千万别是个玩票的富二代。
陈智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自我介绍:“陆先生你好,我是陈智。当地医药大厂出来的,其余两位是我的助手。我们团队之前主攻的是小分子靶向药的合成工艺放大,只要原料和设备到位,任何工业级的有机合成流向,我们都能在两周内把纯度和产率调到最高。”
孙志新和孙至业这时候都侧过头,齐刷刷地看向陆靳。气氛烘托到这了,都在等大老板发话。
陆靳看向陈智,什么表情都没有。建厂、招化学人才,他也是头一回,他根本不知道这种黑产面试应该问点什么。
陆靳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杯子,问了一句:“阿司匹林最基础的水杨酸乙酰化反应,如果放大到工业级的反应釜里,温度要是超了五度,整炉出来的东西会变成什么?”
陈智听完一愣。他本来做好了应对各种高深新型合成路线技术盘问的准备,没想到这位年轻老板一上来,居然问了一个所有医药专业大学生都会做的最基础的实验。
但这基础里,偏偏带着大生产的死穴。
陈智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温度高了,乙酰水杨酸会直接水解,整炉东西最后只会变成一摊散发着强酸臭味的副产物水杨酸聚合物。在大反应釜里,控制放热速率比合成本身更难。”
孙志新坐在旁边,听着这什么水解、什么聚合物的,一头雾水。他赶紧凑过去,用胳膊肘撞了撞陆靳,低声问:“阿靳,是他说的这个答案吗?对不对啊?”
陆靳倒坦白,实话实说:“不知道,坦白说,这基础反应的具体参数我也忘了。之前不跟你说了吗?我很久没碰化学了。”
他想知道的,本来也不是答案。大学生会背反应式,真正干过工业生产的人,第一反应永远是事故。刚才陈智脱口而出的不是理论,而是温控失效、放热失控。这说明对方这些年面对的不是实验室里的烧杯,而是会烧掉几百万美金原料的大反应釜。
至少不是个只会写ppt的废物。
陈智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场面一度变得极其尴尬。他心里顿时犯起了嘀咕,心说这年轻老板该不会真的是个外行在拿他寻开心吧?他可是拖家带口来赌命的,不是来陪小年轻玩过家家的。
陈智在沙发上挪了慢身子,打破沉默,语气有些严肃地开口:“陆先生,那我想冒昧问一下,您对我们这个团队未来的技术期待,到底是什么?我们要生产什么级别的甲基苯丙胺?”
“冰毒?”陆靳笑了笑,“我们要生产它,但它绝不是最主要的,那东西不需要你们大厂的专家来做,我会让其他人搞。”
陈智皱眉:“那您想要的是……?”
“我想要的是新毒品研发。”
陈智和身后的助手对视了一眼,试探性地问道:“您指的是哪种类型?是像大麻素类的合成物,还是新型的精神兴奋剂卡西酮类?”
“都不对。”陆靳从口袋里摸出电子烟,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要阿片类的衍生物,一种保留依赖性,但安全窗口远高于现有阿片类药物的候选结构。具体来说,是芬太尼的结构改性。”
陈智的脸色彻底变了。身为医药大厂出来的人,他太清楚芬太尼是什么概念了。
陈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陆先生,我不明白。现在市面上的买家要的就是极致的‘劲头’,芬太尼之所以畅销就是因为它的强效。你为什么要花大价钱,去研发一种致死率更低的衍生物?这在黑市上不符合逻辑。”
“黑市上的蠢货只想着一锤子买卖,用极高的剂量把人送走。但我做的是长线。死人是没办法重复消费的,死人也不会产生高频的流水交互。”
陆靳盯着陈智,一字一顿:“我需要这个新药物在满足黑市毒虫依赖的同时,让他们能活得更久,下单的时间更长。我做的是毒品,但我更做的是垄断。”
陈智看着陆靳,手心里全是汗。研发一种全新的、低致死率的高成瘾化合物,在医学上不亚于开发一款一类新药。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虚:“陆先生,合成一种已有的物质容易,但你要的是完全改变分子结构的全新改性研发。在常规药企里,这种研发哪怕有最顶尖的设备,动辄也要五年、十年,甚至可能中间无数次方向错误,最后血本无归……”
陆靳看着陈智那副信心不是很足的样子,突然笑了。
“你不用在我面前打预防针。我知道这玩意急不来。搞研发嘛,跟我写系统是一个道理。一万行代码跑下去,可能九千九百行都在报错,系统崩溃个百八十次那是常态。”
陈智愣了一下。
陆靳继续说道:“我不介意你中间失败多少次,废掉多少原料,甚至你把厂房炸了,我都能再给你建一个新的。我要的是结果。”
“我给你时间。”陆靳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我不需要你在三年内把一条成熟的工业大生产流水线交给我。但我要求在三年之内,见到你们的阶段性结果,我要看到第一代候选化合物。”
陈智听到“三年”和“阶段性结果”,狂跳的心脏终于稍微平复了一点。如果是成熟生产,三年绝对是痴人说梦;但如果只是要求筛选出第一代候选化合物,在他们这个大厂核心团队拼命砸资源的情况下,完全有一搏的机会。
而且这个年轻老板的态度,甚至比国内那些天天只懂催进度的资本家要更懂研发的逻辑。
陈智咬了咬牙,眼神终于定格下来,重重地点了下头:“如果是三年拿阶段性结果,我带出来的人,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厂房的进展很顺利,陆靳和孙志新在里约又待了几天。
陆靳觉得总算有件比较顺利的事情了,他这些天心情都挺不错。回国前一天晚上,他没去碰电脑,而是和孙志新和孙至业在里约的街头散步闲逛。
路边等红绿灯的时候,孙志新咬着一根冰棍,无聊地用手肘撞了撞陆靳,朝斜前方那条阴暗的小巷口说道:“阿靳,看见那几个人没有?站姿和眼神一看就是专门盯长途车站、倒腾人口买卖的。现在这世道,这行当在南美和东南亚简直泛滥成灾了,到处都是这种跨国贩运的,杀都杀不干净。”
孙志新啐了一口冰棍里的碎渣,挑了挑眉:“这帮拍花子的烂货还是和小时候贫民窟里的一样多,看着就晦气。”
走在旁边的孙至业用那万年不变、毫无起伏的语调抛出一句:“地下手术室连最基本的无菌环境都没有,术后感染率高得吓人。从生物资产的利用率来看,这是最粗暴、最野蛮的折现方式,很低端。”
孙志新翻了个白眼:“哥,我是在感叹这行里的实时,你这时候还跟我算无菌环境和折现率?”
红灯转绿。陆靳双手插在裤兜里,懒得看巷子口那几个人一眼,眼里是一片事不关己的冷酷:“我从小到大都搞不懂,怎么会有人蠢到去搞人口买卖。”
孙志新三两口把冰棍嚼碎,追上去问:“怎么说?”
“这世上没有比大活人更笨重、物理痕迹更重的‘货物’了。一个人有体积,有重量,每天要吃喝拉撒,还会生病、会逃跑、会有反抗意识。在所有能赚钱的东西里,人是最难运输的一种。”
“那些搞贩运的蠢货,为了把这几百斤肉运过边境线,每一个环节都会在现实世界里留下无数可以被追踪的物理漏洞。为了那点一次性的低端利润,去对抗人权和法律稽查,风险收益比完全是畸形的。笨重得要死。”
陆靳一直觉得,真正赚钱的生意应该尽可能摆脱现实世界。代码不用吃饭,协议不会逃跑,数字资产不会在边境检查站突然开口求救。而人口贩运,恰恰把所有最麻烦的变量都塞进了同一门生意里。
孙志新一把将冰棍棍扔进垃圾桶,摇着头直乐:“好咧,我也瞧不上这种买卖。走走走,不聊这些倒胃口的,前面海滩上有冰椰子,今晚必须整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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