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1/1)

    风从松林间穿过,顺手牵羊地带走了酒香。

    酒杯空了,简舟沉默下来,他把杯子放在膝头,目光落在石碑刻着的名字上。

    “老师,这两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拦在那扇窗前,是不是就能救下您了?在看到简郁青手中的那段视频之后,这种想法与自责更加强烈了,甚至我总能梦见那道电话铃声,却怎么也接听不了。”

    “可前几天我看到了视频的完整版,看了很多很多遍。后来我在您的遗物中,翻出了那么多撕了标签的空药瓶,以前问你在吃什么药,你总笑着说是维生素。”

    “昨天我看着视频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又听到您说的那句‘我太疼了’,不知怎么困意一下子就消了,在那一刻,我好像想通了,或许这样,对您而言也是一种解脱。”

    风声忽然大了一些,松涛从头顶滚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似乎是回答。

    简舟将墓碑前的杯子重新斟满,他眼底含着笑,同样也含着泪:“老师,您现在不会再疼了吧,又是那个健康的小老头了是吗?”

    他看着墓碑上用红笔描过的名字,像在看那个坐在书房里,戴着老花镜,用红笔在图纸上一笔一笔批注的老人。

    “您交代的事,我办完了,调查组已经收到了全部材料。临江音乐厅的二次整改与结构加固工程已正式立项,我将作为项目监理负责人带队进驻。老师,它将来会是一座安全、坚固的建筑,也会是这座城市里最璀璨的殿堂,您放心。”

    一杯酒,又慢慢地洒在碑前。

    “哦对了,您资助的那些学生,名单我拿到了,我会继续资助下去的,这件事您不用操心。”

    简舟把杯中最后一口酒喝了,杯子放在石碑前,没有再倒。

    “马奶酒很好喝是不是?但我只能陪您喝三杯,再多……”他笑了起来,“有人就不让了。”

    站起身,简舟站在碑前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碑石的顶部。

    “走了,邱老师,下次带他一起来看您。”

    沿着石阶往山下走,松涛在身后渐渐远了,简舟口袋里的电话响了起来。

    是谢顶。

    电话一接通,标志性的大嗓门就送了过来:“简工,你和我们张总到底啥情况?”

    脚下的台阶有些湿滑,简舟挑着干爽的地方落脚,边走边说:“怎么了?”

    “我听说你都去草原了,这咋张总还要出去相亲呢?”

    他自顾自地给出了理由,“人家都说看两个人合不合适就得出去旅一趟游,你俩这是出去转了一圈,回来不合适?”

    简舟的一只脚踩在了水洼里,他停住脚步:“张北野去相亲了?

    “和谁相亲?在哪儿?”

    路边摊在城南,这个点儿正好是晚饭档口,一排塑料大棚沿着街边支开。

    中间那家坐了一桌子人,人人都是风吹日晒的一张脸。

    桌上倒也丰盛,可整桌人没几个动筷子的,全抻着脖子往对面看。

    对面也是一家路边摊,临着门口的一张小桌旁,坐了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张北野。

    四条桌沿儿,其中三条坐了人。

    张北野背对着马路,另外一个面貌粗犷的男人临着他,而张北野的对面坐着一个身形瘦削,看起来有些柔弱的男人。

    简舟和谢顶是后加入热闹的这桌的。

    倒了一杯凉啤酒,简舟坐在一众工人中,也看向了对面。

    他的目光在张北野挺阔的背影上轻轻滑过,落在了那个柔弱的男人身上。

    男人面目清秀,神情有些忐忑,隔着老远都能看出嘴唇很红。

    谢顶凑过来压着嗓子叨叨:“工地上老柳给介绍的,喏,就那个穿灰衬衫的看见没?老柳。他知道张总跟钟迪分了,就贼热心地牵了红线。”

    用啤酒润了润喉咙,谢顶接着说,“他介绍的这个是在附近出摊卖米粉的,人挺好,就是性子太软,总遭人欺负。老柳以前得过他的恩惠,一直念着人家的好,知道他是gay,张总也是gay,就想撮合撮合。”

    简舟盯着对面那个背影,问:“你们张总知道老柳的心思?”

    谢顶一听这个,伸手拽了旁边一个工友:“我刚出去办事了没看着,老柳到底咋把张总弄过来的?”

    被拽过来的人滋溜了一口酒:“老柳就跟张总说有事儿跟他谈,请他喝口酒。”

    那人说完又笑嘻嘻地看向简舟:“简工,你咋也来看热闹了?”

    简舟抿了口酒,目光越过窄窄的马路看向对面,慢悠悠地说:“这热闹挺好看的。”

    张北野坐在那张小桌前,有些不舒服。

    塑料凳太矮,他的长腿在桌下蜷着,膝盖几乎顶着桌沿。

    可更让他不舒服的是,现在被迫面临的情况。

    老柳是好心,这点他心里门儿清。对面坐着的人也像是精心收拾过的,自己若是简单落一句话就走,倒是伤了老柳的面子。

    张北野压着心性在听老柳介绍那个叫“陶安”的男人,等待着合适的时机,和对方把话说清楚。

    他知道对面的大排档里有人在看热闹,趁着老柳介绍的这个当口,他转身向后扫了一眼。

    目光掠过一个个黑脸大汉,蓦地顿住了。

    那一桌人里,多了一张素白的脸。眉眼矜贵,神情淡漠,像一块白玉掉进了砂石堆里。

    此刻,那人正坐在大棚底下,手里端着一只塑料杯。见自己的目光望过去,竟然挑起眉,笑着举起酒杯,遥遥一敬。

    张北野低声:“草。”

    “张总,小陶和你说话呢。”

    “什么?”张北野转回头,看向对面的男人。

    清秀的男人刚刚张口,就被一阵急促地刹车声打断了。

    一辆豪车停在大排档门口,西装革履的男人推门而出,一身行头和这片烟火缭绕的地界格格不入。

    他目光一扫,先是看到了坐在左侧摊位里的简舟,面上着实愣了一下,却没理。

    随即转过半边脸,他又去看右侧。视线在那张清秀的脸上一落,顿时便有些咬牙切齿的样子。

    几步走进了棚子,他站在那张小桌前垂下目光:“陶安,你竟然真的出来相亲?”

    清秀的男人变了面色,但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相亲。”

    “好。”穿着西装的男人说完这个字,忽然转过身,几步走到马路对面,一把拉住了简舟的手臂,在无数道惊讶的视线中,将他拉到了清秀男人的面前。

    手臂在简舟的肩上一扣,声音缓缓而起:“他叫简舟,以前一直在追求我。”

    然后男人转过脸,深情款款地看着臂弯中的那张愣怔的脸:“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追了,我同意做你男朋友了。”

    全场安静,简舟瞪大眼睛,只发出一声气音“啊?”

    最先打破安静的,是凳子腿磨在地面上的声音。

    张北野站起身,凑近了一步,垂眸看着那张素白的脸:“简教授,你到底在追求多少人?”

    换我还债

    “简教授,你到底追了多少人?”

    简舟在环紧的手臂中挣扎了一下,他压低了声音:“姜闻礼,你在闹什么?”

    揽着他的人是姜闻礼。自从简舟去了草原,两人就再没见过面。平时总爱撩闲的姜少这一个月来电话少了,简舟也忙着还债和追人,自然也无暇理他。

    如今再见,简舟怎么也没想到是这种情况。姜闻礼这人虽然嘴上贫了些,却是个极其精明的,利害得失看得通透,生意场上也八面玲珑,没想到却搞了这么乱糟糟的一出。

    肩上的手臂一紧,姜闻礼没让简舟挣脱,他微微偏头,贴着人,声音含在嗓子里:“帮个忙,别动。”

    “我要是帮了你的忙,”简舟也低声把话还回去,“我他妈真就死定了。”

    说完,他拨开了肩上那只手, 挪了两步,站到了张北野的身边,指尖在男人垂着的手上轻轻一勾。

    随着动作,张北野送来了目光,可简舟还没来得及看清其中的神色,衣服就被人从后面拉了一把。

    他一回头,是谢顶。

    谢顶丧着一张脸,鬼鬼祟祟的同样压着声儿:“走吧,我带你离开。我把你弄来,是以为你和我们张总还有得救,没想到你是另有新欢啊,唉,我这不是给张总添堵吗,你说说这成什么事了?”

    话还没说完,谢顶肩上就落了一只手。

    “黄哥,去吃饭。”

    张北野虽然平时不怎么撂脸子,但谢顶听得出他的语气已经沉了。目光在面前的两个人脸上来回睃了一眼,谢顶轻啧一声,只能懊悔地穿过马路,回到了对面桌上。

    “张东野?”姜闻礼像是才注意到相亲局儿上的另一位主角,“还真是在哪儿都能遇见你,怎么,钟迪刚进去了你就换人了?移情别恋的速度倒是快。”

    “姜闻礼。”简舟冷了语气,“不了解情况就别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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