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1)

    沈晏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

    窗帘是淡蓝色的,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床上坐着一个小男孩。

    他很瘦,瘦到病号服的领口空荡荡地挂在锁骨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

    脸色苍白,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但那双眼睛很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

    左手小指上缠着纱布,固定着一根细小的夹板。

    他的右手在画画——一支铅笔握在指间,铅笔芯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那幅画画了一大半,是一棵树,树干画得很粗,枝丫伸展开来,但画到树冠的时候铅笔芯断了。

    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的两个陌生男人。目光在沈晏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商时凛脸上,又移回沈晏脸上。

    没有害怕,没有好奇,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那种平静不像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更像是一种被打磨过的、被训练出来的、用无数次疼痛换来的乖巧。

    沈晏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你好,一一。”他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我是沈晏,你可以叫我沈哥哥。”

    睹人思情

    陈一一看着他,没有开口。

    “你在画画。”沈晏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叠画纸,没话找话。

    “画得真好,比我画的好多了。”

    陈一一还是没说话。但他的目光落在沈晏脸上,像在辨认什么。

    沈晏不着急。

    过了好半晌,陈一一才开口说第一句话。

    “沈晏哥哥,你是资助我们的那个沈晏哥哥吗?”

    “嗯哼。”沈晏点头。

    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叠画纸,翻了几张。

    有房子,歪歪扭扭的,烟囱里冒着一团一团的烟。

    有太阳,总是画在纸的左上角,光芒用黄色的蜡笔涂得厚厚的,凸起来一层。有花,红色的花瓣,绿色的茎,每一朵都长得一模一样。

    还有一幅画,画的是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手站着。

    大人的脸被涂掉了,不是画错了涂改的那种涂掉,而是用黑色的蜡笔用力地、反复地、几乎要把纸戳破地涂成了一个黑色的圆。

    沈晏的手指在那张画上停了一下。

    “这幅画,”他问,“画的是谁?”

    陈一一看着那幅画,嘴唇抿成一条线,两只手放在被子上,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左手缠着纱布的小指上轻轻摩挲。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商时凛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还握着那瓶从福利院带出来的矿泉水。

    “这个人,”沈晏把画纸轻轻放回床头柜上,声音很淡,“是不是对你不好?”

    陈一一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说了一句让沈晏心里发紧的话。

    “他以前也对我好过。”陈一一说,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

    “给我买玩具,买新衣服,带我出去玩。后来就不一样了。”

    “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

    陈一一想了想。“他喝了酒之后。”

    他的回答很简短,没有细节,没有抱怨,甚至没有情绪的起伏。

    但沈晏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了——那些被伤害过太多次的孩子,会把伤口藏得最深,不是因为不痛,是因为每一次说起都要重新痛一次。

    沈晏没再问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水果糖——橙色的,透明包装纸,他把糖放在陈一一的手心里。

    “吃糖吗?”

    陈一一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糖,看了好几秒,然后抬头看沈晏。

    “我可以吃吗?”他问。

    沈晏帮他把糖纸剥开,橙色的硬糖躺在白色的糖纸中间,像一颗小小的琥珀。

    “当然可以吃。”沈晏把糖递过去,“给你的就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不用问任何人。”

    陈一一接过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包。

    他嚼了一下。

    “好吃吗?”沈晏问。

    陈一一点点头。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沈晏哥哥,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沈晏看着那双黑亮的眼睛。

    “会。”他说。

    ……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晏站在住院部门口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被傍晚的风吹散了。

    他没有说话,就那样站着,右手夹着烟,左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远处那排路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商时凛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站着,像两棵树,根在地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缠在了一起,但地面上还是各自笔直地长着。

    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沈晏忽然开口。

    “真可怜啊,”沈晏的声音很轻,“他说‘他以前也对我好过’。”

    商时凛没接话。

    沈晏把烟掐灭在垃圾桶顶端的灭烟处,烟蒂准确地落入孔中。

    “领养的时候,那家人一定是笑着的。一定说过‘我们会对他好’‘我们把他当亲生的’。院长说前两次回访都正常,说明至少有一年多的时间,那个孩子以为自己终于有家了。”

    他的声音没有波动,但商时凛注意到了他手指微微蜷起的弧度。

    “然后某一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喝了酒,或者没喝酒,忽然就变了。”

    沈晏偏过头来看商时凛,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你说,一个八岁的孩子,他要怎么理解这种事?昨天还对他好的人,今天就打他了。他会觉得是自己的错,是不是自己不乖,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会更乖,更听话,更小心翼翼地讨好。”

    “然后下一次,被打得更狠。”

    商时凛的手抬起来,落在沈晏的后颈上。

    掌心覆着那块柔软的皮肤,拇指抵着腺体的位置。

    沈晏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他问。

    “在听你说。”商时凛说。

    沈晏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没有推开那只手。

    “我没有在说我自己。”沈晏说。

    “我知道。”商时凛说。

    “你最好知道。”

    沈晏把他的手从后颈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他的手腕,转身走下台阶。

    商时凛被他拽着走了两步,然后反手握住了沈晏的手。

    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穿过医院停车场。

    很久,很久之前。

    沈凤倾和步西洲或许也这么牵过沈晏。

    如果没有看见沈凤倾的出轨。一起切会不会不一样呢?

    或许沈晏会在一个至少表面幸福美满的家庭。

    有爱。

    不,沈晏觉得现在也不错。

    他不需要她们爱他,他已经有了更多人的爱。

    爱可以是很多种,宋飞林野蓝猫他们对家人的爱,傅景彦江叙白他们对朋友的爱,索恩和威尼对玩伴的爱,飞雁各个员工对金钱的爱,福利院孩子们对资助者的爱。

    还有商时凛对沈晏本身这个人的爱。

    爱,如此沉重,却又轻如鸿毛。

    鸟儿爱天空,爱自由。就像沈晏小时候住在牢笼里,长大又渴望飞翔。

    他对以前的很多情人都说过“我爱你”,却从来没将这三个字对商时凛说过。

    这句话对于他们两个来说,包含了太多,太多。

    shengyan

    沈晏在床上是很哄着商时凛的。

    而商时凛这个冰山大美人居然也会找点情趣。

    在一次商时凛带着他的手滑向eniga的小腹上时,沈晏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是什么?”

    沈晏以为商时凛受了什么伤,赶忙开灯。

    灯光下,商时凛精壮的小腹上刻着“shengyan”纹身。

    字母是淡粉色的,花体,一笔一划都嵌在皮肤里,从胯骨上方一直延伸到腰线以下。

    有些地方的皮肤还微微泛红,纹身的痕迹很新,像是刚做完不久。

    沈晏的手指停在那串字母上,指腹擦过微微凸起的纹路。

    “怎么想到纹这个?”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喜欢。”商时凛说。

    沈晏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噎了一下,想骂人,张了张嘴又不知道骂什么,索性吻了上去。

    灯光又暗了下来,沈晏的吻落下来的时候,商时凛闭上了眼睛。

    唇齿间有烟草味,淡淡的,混着沈晏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勿忘我冷香。

    商时凛的手指扣进沈晏的腰侧,指腹贴着睡衣下摆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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