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1/1)

    大雨中,身体早已没有变凉的余地,她歪倒在她怀里,也许连【林潸】自己都没料到,她的手早已下意识地拥住了她,那具身体冰冷又僵硬,鼻尖属于她的气息敌不过雨水的腥气,淡得跟她的身体一样,仿若不存于世。

    可以,醒一醒吗?

    这句话如尖刀般刺进【林潸】的心脏,将她原本混浊的大脑刺得生疼。身后的结界如蛋壳般寸寸碎裂,她恨恨地咬着唇角,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郁涔却看得很清楚,她环着【郁涔】的那双手依旧小心翼翼。

    郁涔能感受到,她的身上有什么在崩碎。

    “大师姐?”有人在身后低低叫着,她却置若罔闻。

    那双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单调死气的漠然,而是糅进去了其它情绪,【林潸】开口,嗓音轻颤:“郁涔……”

    “不该是……这样的。”

    【郁涔】的鲜血被大量雨水稀释,渗透进林潸身上的衣服,恍然间竟让人分辨不出这血的来源是哪儿,大片的浅红将两人连成一体,地上的积水也染上她们的痕迹。

    郁涔看完这一切,低声叹了口气,像是为这一幕感到惋惜,可惜,境中人能肆无忌惮地沉溺,但她不行啊。

    她隐约能感受到,这些幻象中有什么是她应该抓住的,她思忖了许久,直到脑内滑过一个念头:既然幻象来源于人本身惧怕的东西,那么这画面,当真是完全虚假的吗?

    来不及细想,大雨骤然停下,整个幻境像是被吹熄了烛火,陷入一片黑暗。

    郁涔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背部却抵上了一片坚硬的物体,硌得她后背发疼,没忍住又往前走了几步,却被什么绊了一下,同时,周围的热意也开始攀升。

    终于,幻境像是为她准备好了最后的盛宴,缓慢地恢复了光线。

    此刻,郁涔置于烈火中,身侧是倒塌的房梁,破碎的瓷瓶,脚下的地毯也残破得不成样子,而她的身上,属于三千剑宗的宗服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制式繁复的华服,头上的珠翠坠得她脖颈生疼,脚边堆积的布料是方才绊到她的元凶。

    要开始了啊,郁涔忍不住心想,她还以为这次不会再来了,这场无论经历几次都会让她心烦不已的,属于她的幻境。

    郁涔往前走出几步,不断有被烧断的柱子砸下,劈啪作响的火苗声在她眼里都算得上是悦耳,真正刺痛她大脑的,是那盘旋在她脑内,挥之不去的杂音。

    一女一男的声音不断绞合,她们是谁,郁涔不得而知,但隐约能感受到那是与她有关的人,大概是她原本世界里认识的人?郁涔有些烦躁地想着。

    “我们一切期望都在你身上,你务必要努力进取,切勿让我与你母亲蒙羞。”

    呵,才刚开始,一挑重担就这么轻飘飘地落了上来。郁涔心里嘲讽道。

    “我说过,你不应当这么做,你本可以做到更好。”

    “你身为晚辈,须得听从长辈的话,顺从懂吗?顺从才是孝。”

    那算什么愚孝,那算什么听话,哪怕千错万错都说不得一句,就应该乖乖趴下认罚?郁涔的手死死扣着掌心,连渗出血来都毫无察觉。

    “你不要以为自己……,就能骄纵,……就要让着你。”

    一些词句被模糊掉,但丝毫不影响郁涔内心的烦意滋生,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但就是控制不住去想些反叛的话,但似乎真要她说出来或做出来,她也是做不到的。

    那一声声责备与愤懑的话渐渐偃旗息鼓,接下来的声音变得怪异的柔和。

    “我们都是为了你。我们为你做了这么多,你长大一定要懂得报答,勿要……”

    “克己复礼。你的身份不允许你有别的妄念,一言一行须得做出榜样。”

    “腰背挺直,身姿端正,表情,你现在这幅样子做给谁看,要笑。”

    ……

    火舌灼到她的脚尖,郁涔扬起抹格外柔和的微笑,那双瞳孔乍看之下与【郁涔】的竟是有些相似,可凝视久了,就能品出她深埋于眼底的烦躁,那是她被要求不能诉诸于口的私人情绪。

    也许那是前世的声音吧,郁涔心想,但她人都不在那儿了,就暂且别来烦她了。

    于是她抬起手,指尖缓慢又优雅地在虚空中落下几笔,随后轻轻捏住一角,那字迹就像是被印在了一张纸上,被她提起,丢到身后。

    “轰——”地一声,她炸了整片幻境。

    作者有话说:

    秘境(二)

    郁涔从地上起身,找了块还算大的石头,随手拍了两下,算是把灰拍掉,坐了上去。

    她的脸上依旧挂着那抹笑,仿若与她生来一体,没有任何不对,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仍在地上躺倒的四人,指尖轻轻敲击膝盖。

    不知过了多久,林潸也扶着额坐了起来。

    “出来了。”郁涔轻声搭话。

    “嗯。”

    “看见什么了?”她柔声问着,如果林潸和她的情况相同,那么她应当也看见了属于【林潸】的幻境。

    林潸无视郁涔那与平常不同的样子,走到身边与她对视,声音淡淡的:“看见了你。”

    “我?你会不会认错了——”

    “不会。”她摇着头,打断郁涔的话,语气笃定。

    幻境中

    阳光似乎穿透层层雾气射了进来,林潸脚步所至之处逐渐由荒地长出嫩草,那些高瘦的枯树不知何时扭曲异变成一根根翠绿的竹子,张牙舞爪的枝丫逐渐抽出嫩叶。

    她往前走着,直到一幢熟悉的建筑撞入视线——郁涔的院子。

    停下脚步,林潸挑了下眉,倒不是因为这院子,而是因为她看到的人,她看见【林潸】了。

    此时,覆盖在苍穹下的雾气完全消散,露出它湛蓝的底色,约莫是夏日,阳光有些强烈,空气中都浮动着燥意。

    【林潸】额前的发丝几乎都要贴在额上,两颊带着不甚明显的红晕,腰间的祈安有些歪乱,像是匆匆赶到,急切又轻柔地敲打郁涔的房门。

    “叩、叩、叩。”三声敲过,木门被吱呀一声拉开,露出门内郁涔的脸。

    林潸早在【林潸】敲门时就走到了她附近,因此,郁涔脸上任何细微的变化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这个时候的郁涔还没有很好地掩藏情绪,愣怔之意异常明显,那双眼睛里好像还带着分清澈,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师姐?”她轻轻开口唤了一句。

    【林潸】并没有给出回应,她早在门被拉开的那一刹那就僵住了般,因敲门而高举的手甚至都忘了放下,身上生气瞬熄,丧失了所有表情。

    她的眼瞳漆黑,像是引人沉溺的漩涡,缀在那张清清冷冷的脸上,与眼尾那颗痣相得益彰,这本该是张很漂亮的脸,林潸想着,如果此刻不是一副没了夫人般的神情的话。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师姐?”

    见【林潸】依旧毫无动静,郁涔又试探着开口:“师姐,你要进来坐坐吗?”

    “不用了……”

    好半天,【林潸】才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些抖,宛若高空中单薄的纸鸢。

    她看着郁涔侧身为她让出的空隙,手臂缓缓垂落下来,硬生生扯出抹笑,“稍后的入门大典,师——”

    她顿了一下,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接上:“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郁涔点点头,道了句:“好。”

    林潸的目光从郁涔的眼睛又移到【林潸】的脸上,那双眉目还是弯着的,林潸品了会儿,轻轻偏了下头,并未过多置喙。

    天色又暗了下来,世界似乎重新蒙上层雾气,空气中浮动的燥意停止了,连风都沉了下来。郁涔和【林潸】的身影眨眼间便消失无踪,黑暗从竹林深处扩散开来,向着她的方向侵蚀。

    林潸站在原地,轻轻瞥了一眼,随后转身,抬脚向黑暗中走去。

    那片黑暗里毫无声息,连温度都与皮肤的温度相差无几,完完全全的感觉剥离。林潸抬起手,毫不意外,什么都看不到。

    这种感觉令人生厌,饶是林潸也不例外,她往前走了不知多远,也不知多久,才终于窥见点点萤火,还带着水流的响动,将林潸被孤立许久的感知觉唤醒。

    她几乎是跑过去的,俯身蹲下,望向身前那条由绿色荧光勾勒出形状的河,在荧光的映衬下,河水呈出血黄色,缀着稀疏的星点,随着流水晃动摇曳。

    她将右手探入其中,冰冷的河水划过指尖,带来猛烈的刺痛,和一阵诡异的拉扯感。

    细细感受片刻,林潸面无表情地用力,将手指扯出。

    只见没入河水中的那部分只余下森森白骨,在绿光的映射下显出几分吊诡,那血肉的断口凹凸不平,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咬过。

    她不喜欢这条河,她知道,这是属于她的幻境。

    轻轻动着指骨,又将手翻过来看了看,林潸其实并不在乎这只手会变成什么样子,只是,如果出去之后还没有复原,被郁涔看见的话,她会担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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