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1/1)
“不好!他要吐!痰盂呢?痰盂呢?!”龚唯猛地站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慌乱地四处寻找痰盂。
还没等到龚唯找到痰盂,凤鸾的身子就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猛然拉扯。白泽赶紧把他上半身抱在怀里,让他的头探出床外,一只手稳稳地托着他的后颈,担心牵动了伤口。凤鸾整个人软绵绵地倾倒过去,身体像没有骨头一样直往地下坠,白泽吃力地支撑着他,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凤鸾没有力气,根本吐不出什么,只是软在白泽怀里,嘴徒劳地张着,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喉间时不时发出痰鸣声,咕噜咕噜的,每一声都让人心口发紧。他的脸色在烛火下更加难看,灰败得像烧过又冷却的纸灰,嘴唇上隐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青紫色。
“这口痰吐不出来怕是不好!”龚唯终于找到了痰盂,放在床下,迅速转到另一边,“你扶他起来!”
白泽依言抬起凤鸾的胳膊让它架在自己的肩膀上,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凤鸾的头无力地垂在白泽颈窝里,呼出的气息微弱的几乎没有温度,带着一股药汁的苦涩。龚唯绕到凤鸾身后,深吸一口气,暗自运了几分内力在掌心,在凤鸾的后心推了一掌。当然他没敢用多少力道,凤鸾现在这副身子骨,哪怕是他只用了两成力,都怕把人拍散了。
饶是这样,凤鸾也有些受不住。只见他瘦弱的身躯猛然一震,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贯穿了肺腑,整个人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张口呕出一口痰来。那口痰浓稠得很,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落在地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隐隐夹杂着血丝,在烛火下触目惊心。
“阿鸾!!!”白泽眼疾手快抱住凤鸾往前倒的身体,将他放回到棉被上。经此变故,凤鸾的脸色更加灰白,几乎和白色的枕头融为一体,而嘴角那一抹殷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淌下来,与脸色形成强烈对比,白得发灰,红得刺目。
白泽用袖子轻轻擦去凤鸾嘴角的血迹,手指在发抖,但动作依然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龚唯抓着凤鸾的手摸脉,三根手指搭在腕上,眉头越皱越紧。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手,自言自语一般说道,“看来,还真的要叫他们抓紧了。”他的语气里透着一股紧迫感,是那种意识到时间不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紧迫。
这时,传来扣门声。
“谁啊?”龚唯扬声问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镇定。
“龚少爷,是我,您吩咐的药汤已经配好了。”门外是管事的声音,低沉而恭敬。
“我知道了,放着吧。”
“是。”
脚步声远去。龚唯转过身来,对白泽说:“我让人将几味药制成的药汤,阿凤这个样子,药也喂不进多少,还是这样来得方便些。正好,配合着药行针效果更好。只是……他胸口……”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可能会痛些。”
白泽一言不发。他从床边站起来,将凤鸾身上的毯子重新裹好,然后俯身将人抱起来。那动作极轻极稳,像是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满捧的碎瓷,稍有不慎就会彻底碎裂。
他抱着凤鸾绕过屏风,来到后头沐浴的地方。
这里显然是管事特意布置过的。地上铺了地龙,整个空间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靠着墙角处搬来了一张矮榻,榻上铺满了毛茸茸的软垫子,厚实的皮毛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还有几个软枕叠放在上面。旁边的架子上搭着干净的布巾,浴汤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的草药香气。
看来管事也是用了心的。白泽心里微微一动。
他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龚唯也跟了过来,伸手一起帮忙,将凤鸾身上裹着的毯子解开,小心地褪去外衣。凤鸾的身体在烛火下暴露出来,那消瘦的程度让龚唯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他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皮肤薄得像是半透明的,底下的青色血管交织成网。
白泽把凤鸾抱进水里,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放一朵即将凋谢的花。龚唯扶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滑下去,并托着他的头让他后仰着,拿一块毛巾垫在他的颈后,避免伤口沾到水。
“水温有点高,”龚唯抬头对白泽说,“一会你注意时不时给他喂一口水。”
下针
“之前的参汤……”
“算了吧,虚不受补,过犹不及。”
龚唯的目光从凤鸾苍白的脸上收回来,将那碗剩了大半的参汤端到一旁。那瓷碗搁在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在白泽听来竟有些刺耳。他方才一勺一勺喂进去的那些,此刻想来,也不知能有多少真正被凤鸾的身体吸收。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的时间,木桶中热气蒸腾,那股混合着草药的涩味和水汽一同弥漫开来,将整个沐浴间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雾霭之中。龚唯一直在注视着水面,眉头微蹙,时不时伸手探一下水温。当看到木桶中的水颜色变浅了些时,他站起身来,打开随身的药箱取出针包。
“要下针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提醒白泽,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第一针。
龚唯的指尖极稳,银针刺入皮肤的动作干净利落。但他只敢刺入很浅的深度,生怕凤鸾这副千疮百孔的身子受不住。凤鸾只是微微抽搐了一下,像被什么细小的事物惊动了似的,随即便又没了反应,依旧无知无觉地往后仰着,露出细长而苍白的脖颈。
白泽一手搂着凤鸾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拇指无意识地在凤鸾的耳后轻轻摩挲。他不敢看银针刺入身体的那个瞬间,却又强迫自己盯着,像是要替凤鸾记住这些痛楚。
龚唯松了一口气,拈起第二根银针。
第二针下去的位置更深一些,离胸口那处要穴也更近。凤鸾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闷哼,像是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没出来。白泽的心猛地揪紧了,低头去看他的脸,只见那道拧起的眉头很快又松开了,脸上依然是那种毫无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
龚唯额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从不在病人面前显露紧张,此刻手上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三分。第三针,他深吸一口气,将银针捻入一处更为敏感的穴位。
前三针还算顺利。凤鸾的反应不算太大,除了偶尔的抽搐和含糊的呻吟之外,并没有出现龚唯最担心的剧烈反抗。他甚至暗自庆幸,心想也许是凤鸾昏得太深,身体的痛觉反应也跟着迟钝了。
但第四针下去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银针刚一刺入,凤鸾的身体就像被雷电击中一般猛然痉挛起来。那根本不是方才那种轻微的抽搐,而是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绷紧,然后又无力地松开,再绷紧,如此反复,止都止不住。他的身体在浴桶中剧烈地晃荡,水花四溅,溅湿了龚唯的衣袖,也溅湿了白泽的前襟。
“呃……呃啊……”凤鸾的嘴里不断地发出无意识的呻吟,那声音沙哑而破碎,像是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被硬生生地撕扯出来,带着一种让人不忍卒听的痛苦。他的脸上,一层又一层的虚汗不断地发出来,才刚擦了,新的又冒出来,整张脸亮晶晶的,全是冷汗。
龚唯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捏着的那根银针还没有完全松开。他看着凤鸾痉挛不止的身体,看着他脸上那近乎狰狞的痛苦表情,几乎有停手的冲动。他知道第四针下去会疼,但没想到会疼成这样。凤鸾已经昏迷得这样深了,身体竟然还是承受不住这种刺激。
白泽一点忙都帮不上,只能徒劳地抱住凤鸾的头,将他湿漉漉的额发拨开,拿手帕给他擦汗。那块帕子很快就湿透了,他攥在手里,又换了一角继续擦,反反复复,却怎么也擦不干。凤鸾的脸越来越白,不是那种安静的苍白,而是因为痛苦而扭曲的白,五官几乎都要错了位。
“快!喂水!”龚唯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凤鸾本就体虚容易盗汗,现在更是冷汗不要钱似的往外流,整个人像是泡在水里一样,连嘴唇上都凝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白泽来不及多想,赶快冲到桌前,把整个水壶都拿了过来。他来不及找碗,也来不及找杯子,直接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大口,然后转身扑回凤鸾身边,俯下身去,嘴唇贴上那两片干裂而冰凉的薄唇。
他用舌头小心翼翼地撬开凤鸾的牙关。凤鸾的牙齿咬得很紧,白泽不得不用舌尖反复顶了几次,才终于找到一条缝隙,将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渡了进去。
凤鸾的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白泽抬起头,观察了一下他的反应,确认那口水咽下去了,又含了第二口,再次渡了进去。然后是第三口。每一口他都不敢喂得太急,生怕呛到他。嘴角有水线顺着凤鸾的下颌滑落下来,拉出一条细细的银丝,白泽抬手擦去,又含了一口水。
就这样喂了两三口,凤鸾的情况终于回缓了些。他胸口的剧烈起伏渐渐平息下来,呼吸虽然依然微弱,却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只是人软得坐不住,像一根煮过头的面条一样直往水底出溜下去,要不是白泽一直抱着他,恐怕整个人都要沉到桶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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