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高湛的月光(2/3)
青砖还在,无人修缮,也没人知道。
大哥这辈子都在被迫做一把刀。
孝瑜早习惯了他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没深想,只是拿树枝拨了拨火堆。
晋阳宫门入夜下钥,档案会记下每一个出宫宗室的名字和时辰。
自己这把刀还在磨,磨好了也只能握在掌心,无鞘可归。
他浸了很久,才甩干水珠,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
马蹄铁上裹了布,没有掌灯,凭着之前陪孝瑜打猎时记下的路径前行。
他没有点灯,摸黑穿上那身靛蓝胡服,蹀躞带上的玉扣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高澄走之后,高洋还跪在原地,把那几颗没碎的珍珠用袖口一颗一颗地擦,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她不是大哥的软肋,她是大哥自私的倒影。
那里很冷,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也会怕冷。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和溪水一样,什么都握不住。
等到第十二天,高澄还没回来。
他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轻笑了一声,很淡,淡到孝瑜以为是风。
他移开砖,青苔蹭了满手,侧身挤了出去。
这把刀锋利、冷酷、从不出错,但它没有温度。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不是一件被权力异化的器物。
他站在溪边看着自己被水流冲散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对孝瑜说:“走了,该回去了。”
她还在犹豫规劝,高澄发怒,一把抓过项链砸在地上,抬脚狠狠踩上去。珍珠蹦了一地,碎屑嵌进砖缝里。高洋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李祖娥站在旁边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裙摆。
他将烤好的兔腿递过来,含混不清地嘟囔:“九叔,每次说换个山头,最后都是来这儿。下回真得换个新鲜地方了。”
那时他不是渤海王,只是一个怕失去的人——怕失去一个能让自己感觉还活着的人。
他垂下头,任由自己的轮廓被光吞没。
有温度的刀还会疼,没温度的刀只会砍。
大哥为她失控,怕她死,只是让他再次确信了这一点——大哥找到了自己的鞘,也是他的鞘。
他没有高洋那样的伪装,也学不会高演的温顺。他只会沉默,只会站在阴影里,把所有人都看透,然后什么都不说。
在溪水边看着粼粼波光,他又想起了那些滚了一地的珍珠,想起高洋跪在地上发颤的背影,想起李祖娥攥紧裙摆的双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他停顿片刻,确认床榻上的人没有动静,才推开门,走进廊外那片最深的夜色里。
其实他想起了。想起那些陈年旧事。
溪流泛着细碎的光,涟漪推着水面那片暖金,推远了又聚回来,很像太医署廊下那个夜晚,怎么也不肯散去的烛火。
阳光穿过林叶落在两人的肩上,像一道薄薄的光斑,走几步就散了。
自己何尝不是。
高湛没有接话。他抬头望着对岸密林上空盘旋的飞鸟,其中一只侧过翅翼时,足上一点银光闪了闪,便隐没在层迭的绿意里。
那晚大哥跪在榻前,把脸埋在她掌心里,肩膀在抖。
没了她,他就只能回到那个冷酷、孤独、只有权力、没有温度的世界里。
高澄走的第一天,他没动。
那回是李祖娥生辰,高洋亲手给她戴上一串珍珠项链,高澄从他们身边经过,伸手就摘了下来,转头给了元仲华。元仲华手足无措,说还是还回去吧,高澄说喜欢就留着。
第五天,他开始推演路线——出城走哪条路能避开巡夜禁军,宫墙的豁口是否还在,行宫的仆从何时换岗。
他绕到东北角一段废弃的宫墙下,那里有一处他和孝瑜小时候偷溜出去的豁口。
第七天,每个环节都想透了,他依然没动。
那种在被碾碎前绝不低头的倔与狠,大哥应该很熟悉——像雨中的同类认出了彼此身上的泥。
这一日,高澄在书斋议事时随口提了句要出趟远门。筹备肆州秋防的兵调,他去盯一眼,来回估计十几天。
高湛坐在火堆旁慢慢嚼着,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想起。
这天夜里,胡氏的呼吸声在身侧渐渐均匀。高湛在黑暗中睁开眼,望了帐幔许久,极快地起身。
十几天。他在心底无声盘算。他知道自己该收心,但那一片雪,在心里从未融化。
如果他不长这张脸呢?如果他和高洋一样生来就带着青黑鳞纹,长成了高家的异类,母妃大概连那片刻的怀抱都不会施舍。
他望着鸽子飞远的方向,忽然在想——她收到信时,会什么表情?是在窗下读,还是倚在榻上?他收回目光,没让那幅画面在脑中继续铺陈。
他没有走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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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第三天,他照常议事、沉默、听胡氏絮叨。
高演点头应下,高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抬头。
这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囚笼。高洋的防御是高澄的傲慢,自己的防御是长得像高澄。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高澄的光芒,却照不出自己的温度。
那晚下起了雨。高湛经过庭院时,看见青砖缝隙里嵌着一小片碎珠,被雨水冲得泛着冷光。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他又想起了儿时,母妃抱着他说“你长得最像你大哥”,拇指擦过他的骨相,看的却是另一个人。
没了她,他就只能继续做那把没有温度的刀。
高湛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他知道高澄在哭什么。他在哭他自己。
高湛看透了这一层,所以他更绝望。
他为她做的那些事,一把刀不会做,只有一个人会做。她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个活人,不是一件工具。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坠入溪流,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便被水流抚平。
午后的日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疼,就证明他还活着。
大哥自恋到只会爱上与自己相似的人。
那不是见色起意,他那时想说的是:我也一样,但你比我更勇敢。
初见那天,她攥住鞭子,满手是血,嘶哑地喊出那句“总有一天,你们都给我等着”。
孝瑜浑然不知这一溪一火之间,他九叔心里已经翻过了几重山。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净手。溪水冰凉,漫过指节,从指缝间穿过,带着细碎的日光。
大哥爱的不是她,他爱的是她让他感受到的那个自己——那个会温柔、会笨拙、会脆弱的自己。
孝瑜从火堆旁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没有多问。
大哥更不会多看他一眼——高澄只对两种人有兴趣:有用的,想踩的。
四岁那年父王开弓对准他,从那天起,他就被这个家族、这个世道磨成了一把刀——战场上杀敌,朝堂上诛杀政敌,对挡路的人下狠手。
高湛接过,咬了一口:“山是一样的山,不同时候来,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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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每晚睡前都在晋阳宫阙楼上多站片刻,望着西南方向那片沉沉的夜空,直到衣袍被夜风吹凉才转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