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1/1)
“打牌?”周启明拿起从他们窝点收缴上来的账本和部分现金照片,“这数额,够得上聚众赌博了。还有,”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林国强,还记得吗?”
赵海龙脸色骤然一变,肥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谁……谁啊?不记得。”
“三年前,棉纺厂废弃烂尾楼,坠楼身亡。当时追着他要债的,是不是你们?”周启明步步紧逼,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巨大的压力,“他现在死了,他的女儿,林小雨,昨晚也死了,就在离你们赌窝不到五百米的巷子里。赵海龙,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不关我的事!真不关我的事!”赵海龙慌了,额头冒出冷汗,“林国强……他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我们就是想要钱,没想弄出人命!他女儿……他女儿我更不知道啊!警官,我昨晚一直都在仓库,一堆人可以作证!我手机你们也查了,我没给任何人打过电话指使什么啊!”
周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换了种语气,略带一丝“理解”的意味:“我们知道,追债是追债,出人命是出人命。林国强自己失足,主要责任在他。但你们追债的方式,本身就违法。现在他女儿又出事,地点还这么巧……你说跟你完全无关,谁信?现在主动交代,算是配合调查,或许还能算你有悔过表现。要是等我们从别的地方查出来……”
软硬兼施,政策攻心。
周启明这套玩得很熟。赵海龙的心理防线本就不算坚固,在“旧案重提”和“新案关联”的双重压力下,加上周启明恰到好处的“点拨”,很快就溃不成军。
他哭丧着脸,断断续续交代了当年追林国强赌债的一些细节,承认手段过激,但坚称林国强坠楼纯属意外,他们当时也吓坏了,没敢再继续逼苏慧母女,那笔烂账后来就不了了之。
至于林小雨的死,他赌咒发誓毫不知情,并提供了一堆赌友可以证明他们整晚都在仓库。
二号审讯室。
气氛与一号审讯室截然不同。
张虎被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不像赵海龙那样瘫软。
他微微低着头,眼皮耷拉着,视线落在自己戴着手铐的手腕上,一言不发,整个人像一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程驰坐在主审位,身体微微前倾,带来强大的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是用锐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张虎,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穿。
陆一弦坐在侧位,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姿态放松,更像一个观察者。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张虎身上,从对方紧绷的下颌线条,到微微内扣的肩膀,再到偶尔无意识抽动一下的脚踝,每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张虎,”程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知道为什么抓你吗?”
张虎眼皮都没抬,声音干涩:“赌博。”
“只是赌博?”程驰嗤笑一声,“你被抓的时候,手往哪儿摸呢?身上带着家伙,是想拒捕?”
张虎沉默。
“林国强,认识吧?”程驰直接切入正题。
张虎的身体僵硬了一秒,依旧没抬头:“不认识。”
“不认识?”程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赵海龙可都说了!三年前,你们追债,把他逼得从楼上掉下去!现在他女儿也死了,就在你们窝点旁边!张虎,你觉得你能脱得了干系?!”
面对程驰骤然爆发的压力,张虎反而抬起了头。
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阴鸷,直直地看着程驰,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嘲讽:“警官,说话要讲证据。赵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林国强自己失足,关我们什么事?他女儿死了,更与我们无关。我们昨晚在仓库,很多人可以证明。你有证据证明是我们干的吗?没有证据,你这就是诬陷。”
他显然比赵海龙难对付得多,心理防线更坚固,也更懂得如何规避风险、反击质问。
程驰眼神更冷,正要继续施压。
一直沉默的陆一弦,忽然放下了笔。
他身体微微转向张虎,声音平稳舒缓:“张虎,你紧张。”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张虎眼神闪烁了一下,看向陆一弦,带着戒备和疑惑。
“你的坐姿看似放松,实则肩颈肌肉紧绷,右脚脚踝持续轻微抖动,这是内心焦虑但试图强行控制的典型表现。”
张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戒备更深了。
“你否认认识林国强,但在程队提到这个名字时,你的瞳孔有瞬间的收缩,呼吸频率改变。”
陆一弦继续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你在害怕。不是害怕承认追债,而是害怕被和‘杀人’,尤其是杀害一个未成年女孩联系在一起。对你来说,暴力追债甚至间接导致债务人死亡,或许是可以承受的风险或‘行业常态’,但涉及针对妇孺的极端性暴力谋杀,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会彻底打破你内心某种自欺欺人的‘底线’,也会引来你无法承受的打击。所以你要拼命切割。”
张虎的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阴鸷,而是混杂了震惊和被看穿后的慌乱。
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陆一弦那双平静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心思,让他无处遁形。
程驰在一旁,将张虎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陆一弦的评价又拔高了一截。
这人,真是有点东西。
陆一弦给了张虎几秒钟消化时间,然后抛出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昨晚雨很大。你们在仓库里,能听清外面的动静吗?”
张虎下意识回答:“雨声大,听不清……”
“哦。”陆一弦点点头,忽然问,“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仓库附近,或者你来仓库的路上,有没有看见过一个穿着校服、独自走路的女孩?大概晚上十点多到十一点之间。”
张虎愣了一下,大脑似乎还在处理陆一弦之前那番心理剖析带来的冲击,下意识地回忆并否认:“没有……我没注意……”
“没注意?”陆一弦微微偏头,“一个穿着显眼校服的女孩,深夜独自出现在废弃厂区,正常人多少会有点印象。除非你当时心里装着别的事,很急,或者……你知道那里可能会出现什么人,所以刻意忽略了?”
他语速依然平缓,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张虎越来越脆弱的心理防线上。
张虎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发现自己在这个长发男人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接下来的审讯,变得顺利了许多。在程驰适时施加的法律威慑和陆一弦不断瓦解其心理防御的双重作用下,张虎最终也松了口。
他的供述与赵海龙大同小异:承认参与追林国强的债,但坚称其死亡是意外;对林小雨的死表示震惊和不知情;同样提供了不在场证明;同样查无当晚与外界可疑的通联记录。
刑侦支队办公室。
两场审讯结束,天已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驱不散办公室里的凝重。
程驰、周启明、陆一弦聚在桌边,小杨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凑了过来,汇报预审科那边对那群赌徒的初步询问结果。
无一例外,都证实赵海龙、张虎等人昨晚确在仓库,无人中途长时间离开,也没人听到或看到特别异常的情况。
通讯记录筛查也无果。
“所以,”程驰总结,手指敲着桌面,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林国强这条线,基本断了。赵海龙和张虎,有动机,有条件,但没有直接作案时间,也没有发现雇凶或指使的证据。他们更像是……一条已经沉寂了三年的死胡同,因为林小雨的案子,被我们重新挖了出来,抖了抖灰,结果发现还是死的。”
周启明揉了揉眉心:“而且,正如我们之前怀疑的,在他们自己经常活动的据点附近,用那种方式杀林国强的女儿,太蠢了,不像他们的行事风格。除非有我们还没掌握的、极其特殊的恩怨。”
陆一弦看着白板上渐渐梳理清晰又似乎陷入僵局的线索图,缓缓道:“流浪汉方向暂无进展,废品站老头线索模糊且存疑,林国强债主线动机存疑且缺乏实证……目前来看,我们确实回到了原点,甚至可能从一开始,调查的大方向就存在偏差。”
小杨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哀叹:“那怎么办啊?线索全断了……”
程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城市。
“断了就再接上。”
他转过身,声音沉稳有力,“老唐那边继续筛流浪汉,不要停。学校那条线……”
他看向陆一弦,“陆顾问,等天亮透,学校正常上课了,我们再去一趟九中。林小雨为什么那天晚上会去棉纺厂?这个核心问题,我们还没解开。”
他扫视着办公室里一张张疲惫却依旧坚持的脸:“都打起精神。案子刚发生不到二十四小时,急什么?无头苍蝇就无头苍蝇,飞慢点,但别停。总能撞出条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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