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1/1)

    程驰上班之后,和陆一弦的联系并没有断。

    不像有些毕业就散了的关系,他们两个的对话框还是隔三差五地亮着。

    程驰发来的东西和以前一样杂,食堂的菜、办公室的绿植、南江傍晚的天。

    陆一弦已经习惯了在图书馆看书的间隙把手机放在手边,以便回程驰的消息。

    但上班的人和上学的人之间,时间终究是有缝隙的。

    以前程驰回消息是秒回,现在可能是十分钟、半小时、两小时,有时候忙起来一整天才回一条。

    陆一弦能理解,但理解归理解,他发现自己还是会下意识地看手机。

    唯一一次真正让他等不住的,是十月末。

    他下午给程驰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天课上老师拆了一个纵火犯的案例,讲到作案动机的时候提到一种叫“英雄情结”的犯罪心理,问他现实里有没有碰到过类似的。

    不算什么重要的事,就是个话题。

    按照最近的惯例,程驰大概会在晚上回他,有时候会直接发语音。

    晚上没回,第二天早上也没回。

    陆一弦在中午的课间给程驰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几声,才接。

    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程驰的声音才传过来:“喂?”

    就一个字,陆一弦还是听出了声音里的不对劲。

    “怎么了?”

    陆一弦坐在教学楼外面的长椅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没事。”

    “你不想告诉我。”陆一弦知道程驰大概是不想影响自己的情绪,但他不愿意让程驰独自消化,故意委屈着说,“我上次是不是说对了,你走了之后,我们就会变成阶段性朋友,换了环境就换人。”

    “不是。”程驰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一整个白天的沉默被这两个字顶开了一个口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一弦说,声调始终没有抬高。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程驰有些犹豫,还是不太想告诉陆一弦,“我只是……不想让你还要消化我工作上的负能量,你也有你的事。”

    “你工作上的负能量,是因为你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我不在你的环境里,我感受到的不会是你感受到的那种程度。”陆一弦条理清晰,不容拒绝,“我接收到的,只有一条信息,我的朋友现在心情不好,我安慰他,这算什么负能量?”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陆一弦不确定程驰是在想怎么回答,还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

    他又补了一句:“没有人规定你一定要很开心,你也没有义务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好的那一面。”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程驰拧不过陆一弦,老老实实地说:“办的一个案子。一个性侵的累犯,之前进去过,出来之后又犯,之前的那个受害人,那个女孩,知道他又犯案之后,自杀了,我见过她一次,她来做笔录的一直说同一句话‘他又出来了’,我们尽力了,但法律判的刑期就是那么多。”

    他声音变得更低:“她本来不该死的。”

    陆一弦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

    他脑海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一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手指伸进环保袋里,手机镜头对准女生的裙底。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能把这个人压在地上一次,他就不再做第二次了吗?

    那个被偷拍的女生,她会不会在以后每一个穿裙子的日子里,都下意识地往后看一眼?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之前纠结了很久自己的方向,心理矫正,还是犯罪心理。

    他父母在战乱国家记录那些被人性扭曲的人,他从小就想做那个矫正的人。

    但那个偷拍狂让他第一次产生了疑问:有些人能不能被矫正?

    这个人被程驰一脚踩在地上之后跑了,但他会不会因此就不再做这件事?

    如果没有人去追溯他的动机,没有人去分析他的行为模式,没有人去阻止他下一次,那么程驰那一脚,只是把问题踹到了另一条街上。

    罪恶是无形的,伤痛却是有形的。

    无形的东西都抓不住,所以只能从源头抓。

    电话里,程驰又开口了,他像是回到某个更早的思考,声音从刚才的情绪里慢慢抽了出来,但并没有完全变回平时的轻快。

    “我一直知道,我维护的是法度,不是正义,因为有的人作恶,打的名头也是正义。”

    “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只是……每次碰到这种事,碰到生命就这么没了,碰到了本来可以避免的东西没被避免,还是会有阵痛。”

    公大四年,实习一年,刑警的日常不是英雄电影,是接不完的报案、破不完的案子、见不完的人。

    有些人的恶是穷凶极恶,有些人的恶是理直气壮,甚至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程驰说“维护的是法度,不是正义”,不是在讲什么课上听来的大道理,是他站在案子中间,被两股相反方向的力拉扯之后得出的结论。

    陆一弦却不认为程驰有问题,出言肯定:“执法者守护法度,要公正,要无私,但你不可能冷冰冰地去执法,一个案子到了你手里,你不去感受当事人的处境,不去理解这个案子为什么发生,你就判断不了,法律在制定的时候是没有温度的,但执法的人不能没有温度。你不去体会案子本身,你就找不到那个真正的源头。”

    他意识到自己在说的,已经不止是在安慰程驰了,他确定了自己方向的选择。

    程驰“嗯”了一声,接受陆一弦的说法,也感受到他的安抚:“经过这次的事情,我觉得……我可能真的需要去系统学一下犯罪心理,有时候你站在犯罪者面前,你不理解他为什么做这件事,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且学过之后,可能对自己的一些负面情绪,也能更清楚该怎么安放。”

    陆一弦知道程驰这是情绪缓和了,出言调侃,帮他放松:“现在你知道了,我作为你负面情绪的局外人,是可以更好地安慰你的。而且,我也算是半个专业。”

    电话那边程驰轻笑一声,语气更放松:“行,知道了。”

    假如十八岁·黑脉金斑蝶

    只是拉长的橡皮筋终究是绷着的。

    陆一弦偶尔会在对话的间隙里走神,程驰回消息慢了,他会想他是不是在忙;

    程驰回消息太简短,他会想他是不是累了;

    程驰连着两三天没发日常过来,他会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现场不方便联系。

    这些念头都不会在聊天记录里留下痕迹,但它们会在他一个人待在公寓的时候,从脑子里某个角落冒出来,像房间角落里那种怎么扫都扫不干净的小灰尘。

    他理性上知道程驰是什么样的人,说了“想见就见”就是真心话,不是敷衍。

    但理性归理性,心归心。

    距离这种东西,总是会让人患得患失。

    直到十一月十一号,周三,a大周三的课本来就少,陆一弦难得睡了个懒觉,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消息,都是祝他生日快乐的。

    他把消息一条一条回了,打开和程驰的对话框。

    最近的聊天记录还是昨天晚上的,程驰说“明天周三你课少吧,好好睡觉”,他说“嗯”。

    到现在,什么都没发!

    陆一弦盯着那个对话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起床去洗漱。

    洗完脸回来,屏幕还是黑的。

    他换了衣服,热了杯牛奶,烤了两片面包,坐在吧台前面吃。

    吃到第二片的时候,他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把剩下半片放在盘子里,解锁手机,点进程驰的头像。

    还是空的。

    他把面包吃完,牛奶喝完,杯子洗了,擦了手。

    他拿起手机,确认了一遍日期,十一月十一号,没错。

    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心里慢慢浮上懊恼。

    程驰不是说了距离不影响吗,不是说了想见就见吗,连个“生日快乐”都不发,是忘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他越努力回想他们的聊天记录和所谓的承诺,好像都变得模糊了,像是被时间泡软了一样。

    如果程驰真的忘了,那他这一年的所有在意和不动声色的等待,是不是都压错了地方?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决定去图书馆,用学习来掩盖内心的悲伤。

    他穿好外套,打开门,楼下是公寓门口那条窄窄的人行道,两边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十一月中午的太阳不烈,白亮亮的,风有一点凉。

    他低着头踩着台阶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抬起头来。

    程驰站在冬青旁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白色马蹄莲配着细长的绿叶,裹在米色的包装纸里,阳光照在他身上,那束花白得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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