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2/2)

    回程的时候，马车依旧停在西门外，进入垂花门后，裴序便不再牵她了。

    他问：“你以为我为什么忙？”

    裴序捏捏她的手：“事情处理完，安排了明日的休沐。”

    暖光为他容色添了一抹昳丽。

    自小学业顺利，仕途也光明，裴四郎身边围绕的女子总是真情怯意，一眼就能看穿的仰慕。

    裴序从前也和她一起出过门。

    裴序下值时路过皇城外叫售毕罗的小摊，不由就想起去白云庵迎接二夫人回家那一日，回眸看见的画面。

    裴序换了那身官袍，眉宇间的冷肃敛了去，旁人看来，只以为是哪个门第世家的公子，携了宠爱的婢妾出门游玩。

    可能是人太多了。

    那食盒上，印着长兴里的标志。

    裴序被她带得踉跄半步，后背撞上了树干。

    可惜这两样都生冷，她不能多食。

    夹了一枚毕罗在小碟里，推到她面前。

    桑妩目露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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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诺一词，或轻如鸿毛，或重于泰山，只看是从谁口中说出来的罢了。

    此时，她惊讶眨眼的模样十分可爱，裴序忍不住微微一笑，“哦”了声，缓缓问：“一时兴起，临时订了些。这么巧，你也想吃？”

    看着前面那个脚步略显急切的身影，桑妩偷笑。

    裴序一噎，便有些无奈：“真是……”

    桑妩一时没能说话，站在街口，迎着灯看他。

    树簌簌。

    一波人潮又自街口涌，裴序手掌包住她，紧紧握在手心：“牵紧了。”

    裴序忍不住便又是一笑。

    随时会有下人经过的庭院里，裴序头脑清明，知道自己该拉住她，带她回去寝院。

    月色逶迤一地，桑妩走上前，脚步都在飘。被虬纡的树根一绊，脚下一软，直接跌进了他怀里。

    路人至多也不过忍不住看一眼对方过于俊美的容貌，再好奇打量一眼，身边那个女郎会是什么模样。

    馥郁的酒香透过榴花气息包裹住他，裴序伸手，点在那滟滟的唇上。

    他道：“试试，是不是也不一样？”

    桑妩看久了有些发晕。

    令人心情好。

    新鲜出炉的，快脚从长兴里送来，还冒蒸蒸的热气。

    裴序知道她醉酒后会变得胆大，却不想，还在室外，她便这般……妄为。

    “公子。”她唤。

    这是谁的安排自不必问，这一晚上，桑妩已经被照顾得明明白白了。

    “阿妩，先回……”

    从记忆中追溯，自己最早发现对她已经从责任为先转变成似有若无的在意时，便是那一天。

    “……”

    这在长安可太寻常了。

    她眉眼弯了起来，舒展自然，完全放松身心。

    是以他十分重视这一次。

    “好硌。”她软软地道。

    花糕在香案前摆了一天，都有点风干了，滋味不太好，吃着人心里就堵了起来。

    一路上，有人将视线落在二人交握的手掌上，桑妩微感不自在，挣了挣，没挣开，结果那人只一瞥，就看向了别处。

    长兴里的樱桃毕罗，因成了及第宴上的常客，一直颇受长安人青睐。这等节日，若无预定，临时是买不上的。

    只遗憾那女郎被他看护得太紧，只能透过朦胧的帷帽，瞥见一线精巧的下颌。

    最后在望舒楼，尝到了长安有名的鲤鱼脍跟酥山，她眼睛益亮：“真的不一样！”

    “贵人订的毕罗。”

    意思是，今日便可陪她逛得晚些。

    察觉自己模糊了边界后，第一反应是疏离，结果转头看见她在春光里展颜。

    这点子挥之不去的在意屡屡受挫，最后则变成了——我要怎么做，才能让她仰慕我？

    果然还是得带脑子，下意识就以为什么都是照顾她的心意，结果自作多情了。也不想想，对方又岂会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什么都猜得透。

    她对长安的向往，从小时候便深种在心，此是她母亲的故土，他成长的地方，他想给她心里那个繁华如梦的长安留下圆满的实景，而非一个泡影。

    想到前半夜都是他一直在照顾她，桑妩满心里，只剩下要回报他点什么的念头。

    裴序顿了顿，于树下转身。

    裴序再一次深深感受到了，住别人家很烦。

    她眼下作的是婢女打扮，这要是被人瞧见了，碎嘴到绛郡公夫妇面前去，要么嗔怪他与婢女有染，要么揶揄让他收房，都令人尴尬。

    若说长安森严，郡公府里的确是规矩严明，但坊间市井里头，又随处可见洒脱气象，这些会功夫，她就已经看见好几个未婚女郎与情郎私自相会的了。

    迎接二夫人、陪二夫人栖霞观上香，又或者清明扫坟，临行前拜访宋画师……却从来没有两个人都开开心心过。

    榴花纷扬，落在发顶眉间。

    桑妩脸皮微热。

    春光如海，笑颜如花。

    忍不住想，她为什么不仰慕我？

    桑妩带着帷帽，遮去了大半面容，是以那些路过停留的目光皆是围绕在他身上的。

    走马灯在他周身漾了一圈的斑斓光晕，就像是他本身的光芒。

    回想起去年乞巧，她才来裴府不久，没什么人搭理她，花园中设的乞巧宴也没人邀请。适逢老夫人身体抱恙，一整天都兢兢业业地在病榻前侍疾。

    不仅因乞巧是她们女儿家的节日，她要在这一天开开心心，也因这是她来到长安以后第一次出行。

    刚刚还饮了一点清酒，现在，夜风吹面，后劲好像上来了些，整个人都有些发热。

    绝非是为美色故那样的肤浅。

    可他在她身上，向来是不图什么利益的，除了……好巧，她也没什么其他可以拿来回报他。

    目光灼灼，近在咫尺。

    一点殷红的樱桃酱汁自酥皮中溢出，桑妩含糊“唔”了一声，肯定道：“不一样。”

    对比之下，今天这个节过得就更开心了。

    碰见这等巧言令色的女郎，该更疏离才是，却难免有些不忿。

    晚间回去，大厨房已经熄了灶火，便有人值守也不可能麻烦人家，便就着茶水，拿桃枝儿给她留的乞巧花糕对付了一顿。

    问什么不一样，她不答，只抿唇一笑。

    她真的，只是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了念头啊。

    以至于那时便隐约意识到，她或许是刻意将自己伪装成柔顺乖巧的样子。

    但她还是惊讶，问：“郎君怎么知道我适才想吃这个？”

    他僵了一瞬。

    再则，他去哪里给他们寻出这个婢女来？

    桑妩半眯起眸子，凑近他耳边，轻轻吐息，“公子，奴婢侍奉您？”

    即便这个别人是他一向敬重的伯父伯母。

    裴序将她遗憾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未几，一个跑腿小奴敲响了雅间的门。

    亲眼看到了百戏，还有驯兽，被周围人热闹的笑声感染，桑妩很久没体验过这种什么也不用想的开心了。

    眼下，他忍不住注视她咬开那枚毕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