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1/1)

    萧姜的视线在她身上寸寸游移而过, 从上至下。随即,他转身回到窗边矮榻前,曲起指节轻叩木案。

    郑明珠顺着萧姜的手看去,才发现一张卷轴铺开在案头, 依稀能看出上面描绘着几种不同的机关锁。

    她走近了些, 大致扫过上面的图样。

    这些机关锁,从前在锦丛殿角落的箩筐中常常能见到。那时萧姜的眼睛看不见, 对这些图样尚且倒背如流。现在还用得着看这卷轴吗?

    郑明珠不解其意, 看向萧姜的目光中带着疑惑。

    “举着。”

    萧姜话罢,又指向榻边的绒毯,示意她坐下。

    郑明珠展开长卷轴, 依言拉过支踵坐下。卷轴不算长, 但展开后也遮住她上半截身子,只露出个脑袋来。

    举起后不到片刻手臂变得酸胀, 若一直举着,可是件苦差事。

    萧姜没再说什么, 重新拾起方才的雕刻至一半的木料, 细致打磨。

    他不时抬眼,却根本不是在看卷轴。那视线冷落落地扫过来,带着审视的意味,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后移开。反复如此。

    郑明珠压下心底的怒意, 面上不动声色。同样忍着手臂的酸痛感, 不发一言。

    从前她把萧姜当小厮使唤, 如今倒是逆转过来。

    若为奴为婢能让萧姜出了这口气, 她这些时日也不用苦思冥想了。

    萧姜的心性,岂是能轻易罢手的。

    新添的灯烛燃烧到底,竹篓中的机关锁已经放不下了, 有几枚零零散散扔在地上。

    从她来到甘露殿算起,萧姜足做了十几个,他的动作比从前眼盲时更麻利。

    从前他做机关锁是为了拿出去换钱,现在分明衣食无缺了,为何还要做这些?

    郑明珠换了只手臂,轻轻转动腕子。纵然藏得再好,神色中也透露出不耐来。

    “时辰不早,我也该走了。”

    此时离开,足矣应付太后。

    萧姜没说话,放下手中的雕刀木料后,自顾自向殿后走去。

    不多时,不远处的木屏后传来水波漾声,缕缕雾汽散开。本就燥热的内殿,这下更让人透不过气来。

    郑明珠向木屏后瞪了一眼,随后径直向门口走去。她伸手推门,可大门纹丝未动。

    想来没有萧姜的命令,是不会有人给她开门的。

    她无法,只得重新回到殿内。耳边时不时传来水声,扰得人心烦。

    不过,萧姜不在,她的注意力便能转移到这殿中的陈设上。大致扫过一圈后,她的目光被一道光亮吸引。

    长长的软剑挂在一幅山水图前,像是顺手搁上去的。剑锋锐利,折出比灯火还亮的寒芒。

    郑明珠走近,默默端详着。

    抬起剑身,山水图上被遮住的落款露出来,是前朝的一位名家所作。

    先帝颇为欣赏这名家的画作,想必这幅山水图也是先帝在时就挂在甘露殿内的。

    若没记错,这幅画还是几年前孟元卿各处走访治水时,偶然替先帝寻回的。当时先帝龙颜大悦,厚厚封赏了孟元卿。

    郑明珠若有所思,将软剑摆至原位后,回到案前落座。

    上次从吴郡回来后,她只猜测是郑氏动了易储的心思。可回到长安后,郑氏应对诸事时,也被打得措手不及。不像是预谋好了要换储君的样子。

    会不会有另一种可能?

    她再次看向那幅山水图。

    孟元卿。

    孟元卿从前对几位皇子一视同仁,从未轻视过萧姜,甚至多次出手相助。

    从前她从未细思过,只以为是因着郑兰央求才肯出手。现在看来,真有这么简单吗?

    还有郑兰,前些年在萧姜和晋王之间周旋着,也没有明显偏向哪一方势力,怎么近一年倒变得那么快。

    甚至还说出不想入宫的话……这话说出来,孟夫人怕是第一个不答应。

    晋王遇害若真与萧姜有关……

    郑明珠紧盯着墙壁上倒挂的软剑,后脊阵阵发冷。

    这时,不远处的木屏后传来男人沉沉的声音。

    “过来。”

    她正出神,乍听见声响,缓了许久才走近。

    “做什么?”

    “衣裳。”

    郑明珠蹙眉,不禁攥紧了拳。

    真把她当奴婢使了?

    沉下几口气,她拿起一旁折叠齐整的寝衣,拐进木屏后。

    萧姜站在衣冠镜前,墨发散在身后,沾染着潮气。那件轻薄的素白里衣紧紧贴在身上,勒出两道劲健的身形。

    铜镜沾上水气,如一层朦胧的薄雾。二人隔镜对视。

    男人双目半敛,两颗眸子黯淡到发灰,像是倦极了。一动不动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随时要拖着身边的人同归于尽。

    郑明珠忍着不适感将衣物送上前,语气没透露出半分恼怒,平淡道:“现在我可以走了吗?陛下。”

    萧姜转过身,二人距离骤然拉近。

    宽阔的身躯立在她面前,像一堵高墙。戏谑的笑声响在耳畔。

    “终有一日,要将我踩在脚底,大卸八块。”

    “你是在盘算这个吗?”

    被戳中心事,郑明珠僵在原地,半晌她才道:“自然不是。”

    “我在谋划什么,早就与你坦白了。”

    萧姜低笑不语,接过寝衣后,与她擦肩而过。

    出了甘露殿正门,北风打在身上,衣衫袖管里发冷,郑明珠才觉出自己周身发汗。

    回到自己宫里,直到深夜也没合眼。

    第二日晨起怏怏的没精神,眼下一片乌青。

    郑明珠看着镜中的自己,当即吩咐:“去回禀太后,便说我昨夜吹了冷风,身子不适。这几天都不能去陛下那伺候笔墨。”

    思绣没有多问,立刻去回禀。

    而后的几日,她有意打听当初仪仗两位随行将领的下落,才知这荆、秦二人回长安后,率先向太后和郑氏请罪。

    据说这二人在大殿上哭得涕泗横流,就差以头锵地谢罪了。

    过后倒是也没有重罚,只是将二人贬了几级,现在仍在宫里做郎官。

    就在郑氏和皇后眼皮子底下。

    无论当时是谁参与了这桩事,总是绕不过这两位将领的。他们一定知道些什么。

    郑明珠本不想深究此事,但难免会想起那个原本预设的未来。

    她闭上眼,缓缓吐了一口气。

    她卸下所有钗环,换上一套宫人的衣裳,乍看上去并不起眼。

    “郑兰已经走了?”

    思绣点点头。

    “你在殿中守着,谁也不许放进来,也不能将我出去的消息透露出去。”

    “是。”

    郑明珠垂下眼帘,转身出门。她没有告诉思绣此行的真正目的,只说要去甘露殿见萧姜。

    太后近两日为先帝守七,闭门不出。而萧姜待在甘露殿,郑兰已照惯例去伺候笔墨了。

    她装病也装不了几日,只能在今夜行动。

    荆中尉和秦大人这两人,在被贬了之后,便被拨派去官署做郎官。

    她住在后宫,倒也无人限制她去前朝。难的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要去见这两个将领。

    她提着食盒,佯装是文星殿的宫人,为在官署上值的郑大人送汤水。

    以往郑兰便时常送东西去官署,此行不会引起太多注目。

    若顺利的话,一个时辰便能回来。

    路上果然顺遂,守卫听说她是文星殿的宫人,要去官署送东西,立刻笑脸放行。

    她就这么畅通无阻地来到官署外。

    “大人,这是我家姑娘给太尉大人的汤饼,烦请转送。”

    郑明珠来到殿前,将汤水转交与侍卫。

    还未待她离去,只听远处侍卫整齐的一声“陛下”。

    萧姜?

    他怎么会在这。

    “那便多谢大人了。”

    话罢,郑明珠快步沿着外廊向东去,直到转过廊角才松了口气。

    她放缓了步子,余光瞥向驻在廊下的一张张面孔。她绕着官署转了半圈,只剩下方才的正殿门前还没找。

    前殿,

    萧姜盯着消失在角落的身影,若有所思。他在廊下犹豫片刻,脚步一转便向西侧走去。

    侍卫驻成一排,个个戴盔持戟。在昏暗的灯火下,几乎辨不清面容。

    他却精准地停在其中两人面前,侧目低声威胁:

    “管好你们的舌头。”

    作者有话说:

    人在不安的时候,会下意识做一些能带来安全感的事。比如曾经赖以生存的谋生手段,但没有解决源头问题,也是杯水车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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