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2/2)
作者有话说:
一言既出,满座皆静。
萧翀对着盒中之物静默几息,眼底似才渐渐有了活气。他将盖子轻轻扣好,递给了身侧常赢。再抬眸,已然恢复了先前的沉稳之姿,朝卫挚颔首笑道:“谢殿下及侯爷厚赐,翀……必竭诚以报。”
卫挚说话间,王岱山连眼皮也未抬一下,及至他说完,王岱山早似入定一般,阖了眼不知神游在哪里。
卫挚将萧翀这瞬间的反应尽收眼里,语气依旧温和持重:“殿下说,此乃长公主遗物,物归原处,望你见物如晤,莫忘……一家之亲。”
卫挚淡笑:“你不打开看看么?”
那之后,她母亲重做了只一模一样的,用眼前这只精雕细琢的黑檀木匣盛了,送进了皇后宫里。
他这番话虽非高声宣喝,却也未压着声音,是以一言落,周遭赫然便静了几分,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聚向了萧翀。
一些西渚旧臣下意识挺直了背脊,而梁军将领席上,则传来几声毫不掩饰的低笑。
幼时有太多的委屈他不解其意,如今想来,那委屈早已变了味,成了浸透骨髓的寒意。
他似又回到那年的长公主府里,眼前这位“表舅”,以一番君臣之论,面对不足七岁的他,大义凛然地一根一根掰开他稚嫩的手指,夺走了他紧紧抱在怀里的布老虎,转身,恭敬地呈给了方才与他争抢而不得的小太子。
卫挚招呼身后扈从,将一只精致的雕花木匣呈给萧翀,温声道:“太子殿下对你亦十分想念,特命老夫捎来此物。”
一片肃穆中,却听卫挚忽而温声一笑,开口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熟稔和一丝居高临下:“陈大人是求才心切,云彻你也过于认真了。”
萧翀刚松弛几分的神经,倏然又绷紧。他方要开口,便见卫挚忽而想起什么般,又道:“你瞧我,倒还忘了件要紧事。”
继而便又想通,这等文脉德宗般的人物,能替他这个仇雠开口,除了骨子里的风骨,更或许是在保他那位前朝的“太子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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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翀眉头蹙起,下颌线骤然绷紧。
是他红着眼睛,在殿下走后,指挥着内侍去捞,自己也险些栽进去。
萧翀捏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绷紧。
殿内无数道目光,都聚焦到了萧翀手上那只盒子。他们见那位沉稳的枭将,缓缓掀开盒盖,离得近的瞧见萧翀的手指微颤,离得远的,只能隐约瞧见盒中的明黄锦缎。
对卫挚这位正使兼长辈的一番“好意”,萧翀不能像对陈翎一般撕破脸皮反击,却又难以三两句摘干净自己,更不能当堂承认什么,这位老谋深算的靖安侯,一把火将他这个外甥烤得焦灼不已。
周遭气氛比方才更为肃杀。谁都察觉到了这位边陲枭将与大梁天使间,温情脉脉下的锋芒相向,众人呼吸放轻,只余光交错,殿内静得掉针可闻。
萧翀这才扬唇一笑,眼中冷意淡去几分,却未接话,只慢条斯理拾起先前那杯酒,浅浅啜了一口。
“表舅”这话,实在比陈翎之言还要恶毒。
萧翀捏着酒杯的力道缓缓松了几分,心底却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未曾料到,最终替他挡下这致命一击的,竟是这个他屡屡逼迫、最不愿向他低头的西渚老臣。
“说起来,离京前陛下还曾感叹,道你为国征战,蹉跎青春,竟致后宅空虚,此非人臣之福,亦非朝廷所愿见。是以老夫此番前来,倘你果真觅得堪为佳妇的意中人,老夫定当为你……向陛下求一道恩旨,以全你这份心意。”
卫挚却似毫无所察,反而倾身向前,刻意压低些声音,似长辈推心置腹,却又字字清晰地能让邻尽听清:
卫挚摇头轻笑两声,似无奈又透着包容,之后提着酒杯转向了萧翀,语气似话家常,又字字扎心:”云彻你瞧,王公这般风骨峻峭,令人折服,也唯有在你萧云彻的栾城,才有如此忠贞之士啊。”
而他身旁的常赢,在见到匣子那一刻,下意识把手按向了刀柄。
卫挚脸上的笑先是一僵,旋即又化为一片温煦,他从善如流地举起杯:“王公所言极是,这等关爱之事容后再议。来,我敬先生一杯!”
沉默的气氛诡谲到了极点。
而萧翀在见到盒中之物的刹那,扣着匣边的手指骤然收紧,似是被抽走了所有声息,成了一尊毫无生命的雕像,方才与卫挚交锋时所有的沉稳和锋芒,一瞬间全都消失殆尽。
卫挚瞧着萧翀那副油盐不进的疏离姿态,话锋一转,语重心长道:“不过云彻,非是舅……非是老夫苛责,你既将此女置于机要,参赞政事,又使其名不见官册,身不现公堂,实难称公私分明、光明磊落呀。”
下章狗哥发疯,小凤凰镇魂
而更让常赢心头灼痛的,是主上为了救他,那只破损的布偶已在战场上焚为灰烬。
他缓缓睁开眼,一双苍目炯炯望向卫挚,沉缓有力地声音自口中吐出:“礼记有言,庭不言妇女。今日之宴是为劳军,是为议栾城之将来。老朽昏聩,竟不知何时,变成了内闱私宴?”
萧翀的酒杯刚抵在唇上,闻及此言动作一顿,一抹冷弧漫上唇角,眼底亦是锐芒乍现。他将酒杯放回案上,直视陈翎,从容不迫道:“陈大人好奇什么?是才貌双绝,还是我帐下的人?”
萧翀在见到那只盒子时目光一滞,顿了一瞬,才抬手接下,指尖在触及盒身时,竟微微蜷缩了一下。
萧翀手里酒杯几欲捏碎。
僵持间,只听一声轻咳从下首传来,竟是那位半眯着眼的老太师王岱山。
“这……”
只是随即,那只布老虎便被小殿下划破了,当着他的面丢进了冷湖里。
陈翎未料萧翀竟如此直白地反诘,脸上笑容一时僵住。身为天使,他既无法承认因一个女子的才貌屡屡执着发问,更无法回应越界关注他“帐下的人”,更无法直言,他是在替大梁太子要人。
而他的母亲昭阳长公主,便在不远处瞧着,什么也没说。
萧翀缓缓抬眸,将深不见底的目光投向这位笑意盈盈的“表舅”。
那里面盛的,与他的主帅从家里带上战场的唯一一样旧物,只是主上那件破损不堪,布满缝补痕迹,这件却是崭新的,连丝线都在灯下泛着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