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3/3)
某些涉及粮草调拨、士卒征发的环节,效率莫名降低;一些原本应该迅速通过的决策,在相关的官署中流转缓慢。而追溯这些官员,其背后隐隐牵连的,多是昔日的楚系外戚势力,以及与华阳太后、昌平君关系密切的朝臣。
楚系势力在以这种方式表达他们的不安与抗拒。嬴政心下明了,甚至还觉得楚系势力比他想得更慢一些。
秦国和楚国的纠缠由来已久,两国向来有代代联姻的传统。宣太后是楚国人,华阳太后是楚国人,昌平君是楚国上一代国君和秦国公主之子,这百年来,楚国和秦国仇怨不少,可纠缠也不少。
说到底,秦国虽然曾经干出囚禁楚怀王这种缺德事情,两国一直是征战不断,可大体上没有动摇过楚国根基。所以在秦国朝堂上做官的楚国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这次不一样,嬴政明显是奔着灭国去的,这就让秦国朝堂上的楚系势力接受不了了。
嬴政心知肚明,也知道应该找谁,他来到了华阳太后所居的宫殿。
时值深秋,宫中池水泛着清冷的波光,残荷寥落。身着楚服的婢女将嬴政带向后院,还未走近,一阵幽咽哀婉的歌声,已随风飘入耳中。
那歌声用的并非秦语,亦非中原通行的雅言,而是音节奇特、语调宛转的楚言。在七国之中,楚地方言最为繁复难懂,与中原语言差异极大。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散入风中。水榭中,华阳太后的身影静静立在栏杆边,她今日未着秦国太后的华丽朝服或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色彩明丽、纹饰繁复的楚国传统服饰,宽袍大袖,裙裾曳地。
嬴政正欲上前,华阳太后的歌声又起。这一次,是另一首更为悲怆的楚歌。华阳太后的声音更加低沉沙哑,唱着唱着,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她楚服的衣领上。
歌声再次停歇,华阳太后依旧没有回头,她再次开口,说的却是清晰的秦语。
“我从楚国来到咸阳,嫁给年长我二十岁的安国君。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没回过故乡,我始终忘不了楚国。”
“寡人知道。”嬴政在她身后数步处停下,声音平静,“所以先王才会改名为‘子楚’,以讨太后欢心。太后虽远离楚地,可身边的婢女仆从皆是楚人,所听皆是楚语,与楚国并无二别。”
华阳太后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她直直看向嬴政:“先是韩国,再是赵国。如今大王磨刀霍霍,又要对魏国动手。魏国之后是否就轮到楚国了?”
嬴政迎着她的目光,沉默不语,已是默认。
“大王,”华阳太后的声音陡然提高,异常坚定,“楚国虽不及秦国兵强马壮,却也非韩、魏那般孱弱可欺,楚王也不会疑心自己的将军!楚地五千里,带甲百万,舟师万千!大王可想清楚了?”
嬴政终于开口,声音冷硬:“秦人闻战则喜,以军功为荣。秦人不怕打仗,无论对手是韩赵,还是魏楚。”
华阳太后惨然一笑,声音低了下去:“若无我在安国君面前为你父亲进言,他岂能得立为太子?若无我等在朝中为你周旋,你能如此顺利剪除吕不韦嫪毐,执掌大权?这些年,楚人并无对不起你的地方。”
“寡人记恩。”嬴政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所以,太后可享秦国太后之尊荣,直至天年。昌平君,只要他安分守己,寡人亦可保他一世富贵。”
“大王难道不能看在这些情分上,不要对楚国用兵?”华阳太后几乎要绝望了。
她知道如今秦国和楚国的差距,正因如此她才知道楚国不是秦国的对手。
嬴政目光平静地迎上华阳太后绝望的注视,缓缓摇了摇头。
虽然没有说话,但这动作,已是答案。
华阳太后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栏杆才勉强站稳。
她看着嬴政,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从你将昌平君调出咸阳,开始疏远楚系臣子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更早,你上位便已决定要灭亡楚国,是也不是?”
嬴政眼帘半垂,长而直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漠然的阴影。
“任何人,任何事,皆不能阻挡寡人一扫六合,统一天下。”嬴政冷漠道。
华阳太后看着他,看了许久,带着些许恨意:“大王实在刻薄寡恩。”
嬴政平静应道:“正是如此。”
他说过,往前走,那就没有任何人能让他回头。
从这一日起,华阳太后对外称“旧疾复发,需静心调养”,从此深居简出,不再过问任何朝政。
嬴政没有任何犹豫迅速将楚系官员罢黜。空出来的位置,嬴政并未完全任用军功贵族或原有的秦地士人,而是做出了一个令朝野侧目的决定:大量启用咸阳学宫培养出来的精通法家学说与实务的年轻士子。
一场彻底的人事洗牌之后,秦国朝堂从上到下,政令空前通畅,再无任何能掣肘王权的势力集团。嬴政的意志,彻底成为了秦国的意志。
王令所出,莫敢不从。
作者有话说:
政哥没有任何屠城的记录,他用的是“取其地,迁其人”,就算是对邯郸政哥也只杀了自己的仇人,没有迁怒黔首(这个不是我写的剧情,是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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