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2/2)

    裴子宴见他终于肯同自己说话了,便极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小昭宁身上,又道:“皇叔,您或许不知,我也有孩儿了,女儿是韦后所出,三岁,儿子的生母是您不在之后,选入宫中的一个贵人,该是和小皇妹差不多大……”

    一双还不大懂事的乌亮杏眼中盛满了怕,直到看见他走近,才敢稍稍松开一些,随即又哑着小奶音哭了起来。

    如今裴子宴连他们拼了命才换来寸土不让的国都丢了,他凭什么替那些荒丘里的枯骨忠魂原谅这个不成器的昏君?

    小昭宁则偎在她怀里,可怜兮兮的一团,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一双软软的小手惊魂未定地攥着娘亲襟前的衣料,攥得指腹都泛了白。

    他们是被裴怀彻一手栽培提拔的,听从他的命令,怀揣着一腔热血精忠报国,最终却被他要他们效忠的君王,以≈ot;叛臣余孽≈ot;的名义肆意清剿,死不瞑目。

    不成想裴子宴竟又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裴子宴声线紧促地道:“皇叔,我给郦媖的国玺是假的。当年为了构陷您篡国,韦康安伪造了一枚国玺,在您亲征离京后,偷偷放进了您府中。后来他带人抄没您的府邸,又自导自演地翻了出来,送到了我手里。我为您立衣冠冢时……许是心虚吧,就将这枚假国玺一并收进去了。郦媖杀到燕京城下时,我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将两枚国玺换了。等大梁女皇将梁国那枚国玺正式传交给郦媖的时候,她就会发现自己手里的两枚国玺是根本拼不上的。我大渊未亡,冥冥之中,您又一次护下了大渊。天命,子宴也交还给您了。”

    总不能外患已经够棘手了,他们这边再生出内讧来。

    他和裴子宴之间,早已不是一句道歉,一声认错,就能一笑泯恩仇的了。

    郦璟仍在为方才没能如愿斩了罗鹏腾祭旗的事情耿耿于怀,越想罗鹏腾对裴怀彻放出的那些侮辱之词,越是心头火起,恨得牙痒。

    裴子宴声线微哑地道:“皇叔,您在信中说,让瑾王顺便救走我,亦有希望借此打乱郦媖计划的考量,让她不得不因无法如期令我奉上国玺,而将更多精力花在稳定局势上,难以动员整个湘京来追捕您和……皇婶,是吗?”

    只是他们这边的温存没能持续太久,便被不远处郦璟,郦婵和郦媛的动静搅断了。

    却见裴子宴喉头滚了滚,又续了下去,这次嗓音里竟氲出几分释然:“子宴知您终究是念旧情,舍不得将我撇下,可比起救下我,我以为也还有更好的法子,能令郦媖绝对难以在一时半刻再顾及向你们发难。我作为大渊废君,是主动献上国玺向她归降的,她便是只做表面,也需厚待于我。若我在天下人的见证下死在她手里,她苦心为自己经营的‘中原圣主’表象就会被立刻戳破。”

    郦婵简直要被他这两次贸然行事气疯了,见他竟仍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样,袖中纤手捏着,险些又是两巴掌甩在他脸上。

    索性将自己那把重剑≈ot;铿≈ot;地一声插进脚边土里,又愤愤地骂了几句狠话,声声烧着不甘。

    裴子宴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回应,就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他让郦璟转交的亲笔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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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见兄妹三人谁也不让谁,火气撞着火气地呛了起来,一旁的桑倾辞和卫江冉想劝也根本插不进话去,翠花便蹙了蹙眉,与裴怀彻交换了一个眼色。

    裴怀彻方才那声“嗯”已是勉强。

    到这会儿,已是哭得没了力气,抽噎起来都发不出多大的声量,只软塌塌地靠在翠花怀中,小肩膀一耸一耸。

    她帮他重新包了包小昭宁身上的薄毯,叹了声道:“三弟弟他们好像吵起来了,我过去看看。”

    待他坐上车厢前的鞍座,裴子宴才面对着他停下脚步,垂着眼眸,低声道:“皇叔,对不起,子宴知错了……”

    说着,年轻的天子眼中已泛起光亮,隐隐现出了裴怀彻从未他身上瞧见过的凛然孤勇:“这中原地界的皇位,子宴不配坐,她也不配。”

    裴怀彻点了点头,他知道这时候唯有翠花过去,才能最快化开三人之间的疙瘩。

    郦婵字字如刀地刺道:“郦媖说你是疯狗,你就真当只疯狗给她看笑话是不是?姐夫为了能保住我们苦心筹划了那么久,差点全因为你毁了!你见钱眼开不分场合的吗?帝王陵墓里的陪葬品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吗?”

    那些曾经效忠于他,为大渊浴血奋战过的忠臣良将,大多因为裴子宴和韦康安,落得了一家老小惨死的不堪下场。

    他并不觉得自己和裴子宴还存有什么能闲话家常的情分,遂又沉默下来,甚至连目光也一并移开了,不愿再多看裴子宴一眼。

    翠花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泛着薄粉,不像是被风刮出来的,分明是不久前还在强忍着不让自己落泪。

    彼此僵持了半晌,裴子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膝盖一弯,“咚”地跪在了他面前,额头重重磕在了车辕旁的泥地里。

    便又温声哄了两句,把小昭宁的泪意勉强压下去,而后才抬起眼眸,努力朝他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事,就是外面太吵,有点给她惊着了,我们再搁路上跑两天,她大概也就习惯了。”

    将近四个时辰,从未经历过这等阵仗的小昭宁哭了一气又一气。

    翠花等三人轮流哄,依然谁也喂不进一口饭水。

    裴怀彻不知他这又是要做什么,正要蹙眉将他唤起,就见这对自己做尽了不孝之事的皇侄抬起头,双目红得厉害,颤声说出了一番他怎么都未曾料到的话。

    只等腿上的麻意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几分行走的能力后,目不斜视地越过他,朝向已抱着小昭宁快步走来的翠花。

    郦璟刚梗着脖子反驳一句“你不也拿过吗,你又没提醒我,我哪知道棺冢不能随便开”。

    母女俩分明都是哭过的模样。

    郦媛又紧跟着接上话茬道:“而且罗鹏腾那些话是说给姐夫听的吗?那是郦媖早就告诉过她你是什么货色,她故意说来激你的!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是在逃命啊,是你争勇斗狠的时候吗?怎么,你还想登先抢个军功回来,看你斩了郦媖手下的将领,她会不会惜起才来,召你回去封你个将军做?”

    可翠花心里明白,他已经在竭尽全力护着她们母女周全了。

    若不再添这一层借口,无论翠花他们如何表示理解,他都觉得自己事到如今仍然这般优柔寡断,实在不可理喻。

    这就听恼了已大致知晓了事情经过的郦婵和郦媛。

    裴怀彻没有答话。

    裴怀彻也依然不打算与他说什么,对他那声怯懦唤出口的“皇叔”更是置若罔闻。

    不只是自己这双腿。

    于是翠花急急赶去为弟弟妹妹们转圜协调时,他就抱着怀中终于不再哭了的小昭宁,极沉缓地朝车驾的方向走去,想要坐下来歇一歇,让双腿多少缓过一些力气来。

    裴怀彻惊诧不已地望着他,一时竟未及开口。

    这个理由,与其说是他写给裴子宴看的,不如说更多是为了能令自己稍微心安理得一些。

    裴怀彻看得出她强颜欢笑的背后压着多少惊惶和疲惫,可他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只得配合地牵了牵唇角,将女儿从她手中接入自己的臂弯。

    裴怀彻这才淡漠地“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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