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见长安 我要去找自(2/2)
唐嘉玉看着面前这一幕,百感交集。她在皇宫待久了,下意识用权术那一套去预判人心,殊不知,底层百姓没有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侠义之心却远胜于达官显贵。在这里,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鱼肉乡里的恶霸会被清算,伸张正义的侠士不会被出卖,正义终将战胜邪恶。
唐嘉玉怔住,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微微叹了口气,也坦诚相告道:“可是,这次招来的不只是扶风县官兵,还有刘景祁的亲兵。他们上过战场,杀人无数,刑讯手段非同寻常。都怪我们在村里养伤,给你们招来了祸患……”
“不认识。”
紫金峰,少府旧矿,会不会就是指开采紫金墨的矿洞呢?唐嘉玉记得奇物志上说,这种紫金墨,就是淮南道上贡的。
“我虽然爱李昭戟,但他是他,我是我。我不想将全部人生都压在他身上,也不希望他为了我,放弃他的责任。”
这样想可能过于厚脸皮,但唐嘉玉真的觉得,如果不是为了追她,李昭戟不会,也不该做出这么多不理性的决定。而唐嘉玉一直拒绝李昭戟,反复用理智约束感情,本质上是不信任。
前世临终前,她躺在冰冷的雪地上,深深遗憾自己没能回到长安。这一世,她翻山越岭,起起落落,长安的富贵烟云如流沙一般从她指间滑过,最终什么也没抓住。
孙先生看着唐嘉玉,无言片刻,不得不提醒她:“村民在此地住了多年,家、业、亲人都在这里,说服他们离开不是易事。而你还是个外人,官兵追来这里,虽然和你没关系,但在村民眼里,难免会迁怒于你。你还是先想想,如何说服他们吧。”
她要帮周伯、周婆婆找到二儿子,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交代。她要找到北山紫金峰,看看操纵了她一生,带给她最深的灾难,但也曾数次拯救她性命的凌云图宝藏,究竟是什么。
正说着,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唐嘉玉吓了一跳,握着武器回头,看到一排人从火光中走来。他们手里拿着斧头、鱼叉甚至是菜刀,这是他们家里唯一能找出来的武器。唐嘉玉怔了片刻,看清为首之人是周伯,忙道:“周伯,你们这是……”
唐嘉玉还没开口,孙先生像是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斩钉截铁道:“我绝不可能帮你骗人,你死了这条心吧。”
孟婶抱着儿子,对着唐嘉玉行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谢礼:“多谢女侠救了我儿。”
孟小鱼扒着父亲的手,高声嚷嚷:“先生和姐姐真厉害!我也要学武艺,以后将天底下的狗官都杀了!”
一阵风吹来,芦花萧萧低鸣,半江寒霜半焦土。灰烬飞扬,宛如一场纷纷扬扬的雪,唐嘉玉用手背擦去额头的汗,抬头望着飞灰寒絮,释然道:“我要去找自己的长安了,他也该去做他想做的事。等我找到了答案,何愁不能重逢?”
孙先生叹气,他依然不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却知道不必劝了。他问:“你认识去淮南的路吗?”
她做不到对凌云图背后的藏宝无动于衷,也无法坦诚地将藏宝地址告诉别人,哪怕这个人是她的爱人。她始终都是自私的,同时她也一直很清楚,鸦军是李昭戟的兵,不是唐嘉玉的,河东是李昭戟的事业,而非她的。
“谁说我是朝廷钦犯。”唐嘉玉挽住头发,虽然形容狼狈,满身泥泞,她的眼睛却熠熠生辉,亮如星辰,“我是天下第一富商,唐嘉玉。”
“你有过所吗?”
“没有。”
唐嘉玉苦口婆心劝道:“今夜死了这么多人,瞒不住村里人的,定会有人责怪你将祸引来了村子。这也不怪村民,人一害怕就会迁怒,人性如此。与其等他们怨你,不如你主动把过错揽下,以退为进。然后我再出来,将矛头引向官府,激起民愤,顺势提出逃难的法子。这样一来,大家就愿意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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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暗暗介意了很多年,直到现在她才终于敢承认,她恨的不是冷漠无情的李昭戟,而是无能为力的自己。她恨凌云图,但也在意凌云图,这张藏宝图带着一个王朝的兴衰,阴差阳错、不由分说地撞入她的命运,彻底改变了她的一生。
她要将前世拼尽全力却没够到的凌云图,亲手交到自己手里。她要去找太祖留在画中,寿安公主、僖宗、王昭仪、楚老夫人、李楚玉用性命接力传递,却没有抵达的长安。
若是淮南道的北山,那便是特指楚山了。在楚山找一座废弃的紫金墨矿洞,虽然范围依然很大,但至少可以试试。
她对李昭戟再亲密,其实心底一直藏着芥蒂,由于埋得太深,连她自己有时候也会忘记。可是,她始终都在介意,前世她死在李昭戟马前,凌云图从她袖中飞落,她伸手用力去够,可李昭戟高高在上、无动于衷,凌云图也未曾抓到。
唐嘉玉不确定自己猜的对不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拿到的藏宝图是不是真的。偏偏这时候,周伯告诉她,他的二儿子被征去淮南,生死不知。唐嘉玉刹那间拿定了主意,这是老天掷出的骰子,唐嘉玉愿意和老天爷赌这一回!
孟叔将孟小鱼的眼睛捂住,说道:“我们夫妻多年仅得了这一个孩子,把小鱼扔进大牢里,和要我们全家的命有什么区别?恩人救了小鱼,就是我们家的再生父母。两位恩人赶紧逃命去吧,这里我们来收拾。放心,日后官府追问起来,哪怕严刑拷打,我们也绝不会说一个字。”
“呵。”孙先生冷笑,“远的暂且不说,就说从扶风到淮南路途千里,中途藩镇割据,战乱不休,你一个朝廷钦犯,带着一群老弱妇孺,没有文书、没有路引、没有护卫,要怎么去扬州?”
唐嘉玉看着面前一张张黝黑淳朴、素昧平生的脸,忍不住眼眶发热。她深吸一口气,笑着道:“正好,我刚刚还和孙先生商量,官府失德,贪官当道,错的是官府,而不是我们,我们为何要引颈受戮?不如我们带上所有人,举村搬迁,乘舟东渡,往没有战乱和贪官的地方去!”
唐嘉玉慢慢看向孙先生。
唐嘉玉叹气,哪怕她心是好的,但对村民来说,她始终是个外人。要说服所有人背井离乡,并不容易,甚至并不可能。除非……
现在这个长安,也不是她的。
“恩人这是什么话。”孟婶快人快语道,“这群狗东西祸害村里很久了,我只恨自己没有上去捅两刀,怎么会怨怼二位恩人?我虽然穷、没读过书,但识得对错,绝不是恩将仇报、贪生怕死的人!您二位尽管放心,听说你们要去淮南,这就赶紧去吧,莫耽误了时辰。”
“他如今最要紧的是收复旧部,夺回兵权,清理叛徒。等他做完这些,他也当立刻回到河东,驻防云州,防御外敌,同时休养生息,驻兵屯田。两年前他和我说过,河东不宜过快扩张,宜筑城积粮,积蓄力量。可是他却频繁出兵,锋芒毕露,广树外敌,最终酿成了今日之祸。这其中最大的诱因,是我。”
孟婶的儿子孟小鱼就是刚才骂官兵“强盗”的孩子。孟小鱼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来,问:“先生,姐姐,你们将那些人都杀了吗?”
尸体横七竖八堆着,唐嘉玉脸上沾满了泥,狼狈不堪。一锹锹土下去,唐嘉玉的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