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成祖(2/5)

    “怎么?”他刻薄道:“两位喝不下了?”

    徐阶:……

    徐阁老垂下眼睛,决定在今晚秘密交上去的报告中,还要浓墨重彩的添上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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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然,以辽王长子的身份,就是再熬上十年工龄,等闲也未必摸得到这个资格;如今皇帝却一反常规,破例召见,这不是无大不大的上上荣宠,又是什么?这不是辽王府的前途无量,又是什么?

    上报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接风宴会第二天,西苑就派太监传来旨意,宣布皇帝要在次日召见亲戚。如斯异闻,猝不及防,以至于辽王府一行得知,登时就是一阵意料不到的狂喜!

    这句话终于发生了效用。还在夹菜斟酒的两个阁老忽然僵住了,端起的杯盏停在手中,半晌没有移动;然后,两个老头缓缓的、缓缓的移过目光,头一次如此仔细的打量辽王长子,上下扫视,神色惊愕,仿佛根本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听说这几个月,宫里又添了几个新贵?”朱术玺嘻嘻笑道:“是什么来着?喔,是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破落户说书人,一个据传是凤阳来的老头?啊呀,我说这京中的大臣也真是不称职;你们要举荐闲人,总也挑个体面的人物,才可圣上的心;这样脏的臭的,都拉到御前,平白的不失了圣上的体面……”

    ·

    “故人情面,永不能忘”?张居正与辽王府之间的往事,倒的确刻骨铭心、永不能忘——张居正的祖父任王府侍卫,就是被辽王灌酒醉杀的;张家在荆襄也是被辽王弹压,逼得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才不能背井离乡,流离失所;辽王声势熏天,小小文官无可反抗,远避忍耐也就罢了;如今逍遥法外的罪犯居然还要追到京城,逼着当初的受害者见上一面——你什么意思?

    ……可惜,现在可已经不是过去的逻辑了。

    【要上报吗?】

    即使以徐阁老的城府,都不禁为如此的无耻与恶毒震得微微一愣!

    ——显着你了是吧?

    ·

    总之,略略复盘一遍,发觉发言断无风险,朱术玺迅即镇定下来,觉得两个老登之所以举止异样,多半是被连番锐评搞得实在有点不耐烦,忍不住露出一点情绪罢了;可是,对于有不坏金身、君恩护体的王府而言,这点情绪又算个什么呢?

    和贱人一起喝酒总是非常痛苦的,但心中能找到点事情做,那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总之,严阁老在左右探视,琢磨下一期及下下期的名单;徐阁老在停杯沉吟,斟酌修订报告的用词;两位重臣各有心事,言语都有些寡淡;而朱术玺无人阻止,大为得意,言语越发放肆,尽力展现目中无人的恶意——他恶心完张居正之后,又开始公然蛐蛐朝廷近日擢升的新贵,从张居正阴阳到新任浙江按察副使谭纶;从谭纶阴阳到翰林院掌院李春芳;再从李春芳阴阳到——

    说白了,辽王府汹汹而至,一路生非,就是来蓄意挑事的;辽王世子朱术玺或许是个蠢货,但身后却尽有坏得流脓的高人,这些高人百般搜罗,早就揣摩出了飞玄真君幽暗深邃、不可言说的心思——真君召唤亲戚进京,当真是为了其乐融融,向朝廷展示皇室的团结和睦、品行端正的么?再讲难听一点,要真有个举止得宜,礼貌恭敬的宗室入京表现了,你让真君怎么办?

    有鉴于此,无论觐见的宗室如何胡搞乱搞,基本都不会遭到什么惩处;甚至此种飞扬跋扈,还成了宗室与皇帝之间心照不宣的跪舔py,纵使下面大臣创巨痛深,厌恶之至,亦只能无可如何,付诸叹息而已……如果依照过去的逻辑,事情的发展基本就是如此。

    【没办法了,上报吧。】

    徐阶微一默然,斟酒自饮,没有接这坏种的话;宦海沉浮多年,徐阁老太知道这种人的脾性了,无论自己做什么反应,继续拉扯都只会让此人更加亢奋,恶毒举止,将不可计量。

    如斯神色,委实古怪,以至于朱术玺都不觉呆了一呆,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上京之前,辽王府的心腹早就为他做好了预备,如今公然侮辱的都是地位浅薄的新人;张居正如何,李春芳如何?如今不过都在翰林院打转,十八辈子不可能对亲王有任何威胁;至于什么说书人,臭老头,侮辱起来则更没有风险——他都打听明白了,这两人混到现在连个封号赏赐都没混上的;连封号赏赐都没有混上,不就纯属路边一条?

    两位没有再搭理辽王长子;他们转动眼珠,隔着酒席远远的对望了一眼:

    昨日宴会上大家开嘲讽的时候,随从中还有一二人胆小怕事,生怕两个内阁大臣不满于心,回去使出什么手段;但现在看来,王府金身,果然牢不可破,君上恩眷,果然不可改易;甚至可以说,恰恰是因为他们肆无忌惮,恶毒阴损,把内阁与百官恶心得如此厉害,当今圣上对他们的恩情才会如此之深厚热烈,感动人心呐!

    按照先前的计划,将辽王长子招至京中纯粹是怕打草惊蛇,灭失了证据;原本是打算着在途中安插人摸清底细,再行决断。但现在看来……

    “老徐,我听说你的高徒张居正今日颇受重用呐!哎呀,好歹是我们荆襄出去的才子,如今飞黄腾达,怎么能不见上一见,贺一声恭喜?横竖咱们留京的日子还长,老徐,要不你把你的高徒带来,咱们喝几杯酒,热络热络?故人情面,总不能忘嘛!”

    ——哎呀,报告是用吴楚七国之乱的典故,还是用宁王叛乱的典故呢?好难抉择喔!

    皇室的体统可不是百姓走亲戚,圣上召见赏赐都有极为严格的流程,需要拖延漫长冗杂的手续,才有资格觐见天颜;诸多宗藩之中,大概只有辈分最长、身份最尊的几位长辈,才能不拘规制,随时面圣,享受独一份的待遇。

    人之下作,居然能到如此地步么?

    宗室是来当对照组做衬托的,不是来展示道德抢c位的;圣上召唤亲戚前来尽情展现,就是要让在皇权下饱受折磨的官员品味品味另一种更可怕的折磨,在如此残酷之对照中幡然醒悟,体会到当今圣上的至纯至美、难能可贵,自己应该感激涕零,继续卖命,而绝不能稍有异想——大明的官员总是折中的,譬如你主张真君伟大,要长久锁死,永不分离;大家一定支支吾吾,非常为难。但你主张换另一个宗室上来,他们就会来调和,觉得真君本身也不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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