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1/2)
&esp;&esp;说罢,他一撩袍袖,跪了下去——这跪伏所对的方位,恰恰就在飞玄真君与说书人的正中;所以远远望去,便仿佛徐尚书既是在跪皇帝,也是在跪高人,莫可分辨。
&esp;&esp;杨易不觉默了一默:
&esp;&esp;“……高凤的事情,其实也是小事;但开春暴增的流民,又是怎么说?再这么折腾下去,恐怕偌大京城,安不下一张安静的茶桌。”
&esp;&esp;“京城多有流民,是天气不调的缘故。”这一次回话的是严阁老,他俨然已经从刚刚的震惊中强力恢复,语气重归镇静:“去年河南大旱,今春河北又大旱,初夏时黄河几处堰口还有决堤;水旱靡时,民失生计,不得不到京城讨口。”
&esp;&esp;“你是要怪天象?”
&esp;&esp;“不敢。”严嵩道:“三年丰,三年歉,六年一小灾,十二年一大灾。天象在尧舜时就是这样。备荒赈济,安抚灾民,都是内阁的责任,是首辅的责任;筹备不及,调遣不周,百姓流离,罪在老臣。”
&esp;&esp;说罢,他一掀衣服,同样也跪了下去!
&esp;&esp;高人这次是真给干沉默了。杨易垂头打量这两个跪得结结实实的老头,刹那间微微惊愕,居然都有点找不出话来——你直接上来就跪,别人还能说什么?
&esp;&esp;说书人谔谔不语,低头沉吟;一上一下跪着的两个大臣于俯伏中略微抬首,四目相对,同时划过一抹压抑的喜悦:
&esp;&esp;赌对了!
&esp;&esp;是的,在第一眼打量那个做下大孽的罪魁高凤时,徐阶徐尚书就敏锐发现了最关键的事实——虽然是整场闹剧的导火线,直接迫害这位“说书人”的第一责任人,但这个始作俑者却似乎并没有遭受什么残酷暴虐的刑罚;如今一夜已经过去,他的四肢五官尚且完好,生理功能好像也没啥大碍,至少活下去还不成问题……
&esp;&esp;这铁一般的现实说了什么?说明了这位说书人多半没有什么嗜杀的习惯!如果再考虑到他昨夜寻根究底,必得追查证据,而非暴怒泄愤,直接动手;那么此“高人”的理性克制,搞不好还远在自家飞玄真君之上啊!
&esp;&esp;换言之,如果单从思维逻辑和行事风格上考虑,这还很能算是个正常人呐!
&esp;&esp;——喔这里并没有影射我们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不正常的意思,一切黑子自重,请勿栽赃阁老!
&esp;&esp;既然是正常人,那反而好办了。如果这天降高人有历代皇帝一半的做派,那阁老们也就只有心灰意冷,闭目不言,等待终审判决了;但如果性情还算平和,说话还算讲理,那么阁老们绞尽脑汁,不是不可以拼力一争的!
&esp;&esp;所以,在稍作对视,迅速默契之后,大臣们便立刻展开了迂回战术,竭力以图自救;所谓徐阶主攻,严嵩辅助,双方联手,威力无穷;而往来辩论的中心思想,亦非常之简单,那就是只答不辩,疯狂道歉;一切责任,归于己身,深自引咎,沉痛悔过,绝不做任何推脱;要下跪就下跪,要磕头就磕头,要问罪大家就麻溜的去诏狱,一句话都不会强辩的!
&esp;&esp;当然,如果还是往昔匍匐于飞玄真君驾前,那就是再借一万个胆子,严阁老等也绝不敢用此躺平认罪之摆烂法门;因为真君的刻薄大家都知道,你能认罪他就能甩锅,踩上一脚不得翻身,必然搞得你家破人亡,痛哭无地;但现在……现在不同往日了嘛!这说书人可是个正常人诶,正常人看到别人放低姿态认错磕头,好赖也得有点不忍人之心吧?就算先前有十分的火气,现在也该消下去分吧?
&esp;&esp;这就叫君子可欺之以方,懂不懂?
&esp;&esp;总之,这一套战术的效果是显著的;至少说书人微微沉吟,面上的神色已经大有缓和;而四面木立的太监们目瞪口呆,则情不自禁,悄悄向阁老们投去了敬畏的目光——往常与诸位穷酸文官的交道打得多了,只见着他们在皇爷面前战战兢兢,谄媚逢迎,仿佛搓圆搓扁,只堪一笑;但如今稍露峥嵘,才见识到了高手真正的水准!
&esp;&esp;苍天呐,这就是大明官场搏杀出的高端局么?!
&esp;&esp;高端局里小虾米露头就秒,连呼吸都是错的,所以在场一切人屏息凝神,只有将所有殷切的目光都注盼到了两位大臣身上!
&esp;&esp;终于,思索片刻后,说书人平静开口了:
&esp;&esp;“那么,朝天观和玄都观的工程又怎么说?”
&esp;&esp;徐阶心头一跳,知道真正的坎来了——要是别的事情,那内阁司礼监咬一咬牙都能承担了;但是大兴土木,崇道炼丹的事情,却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推卸,一切责任,都有且只有一个根源,不可言说的根源——要是寻根问底,不断深究,则牵连必将不可胜数!为今之计,必须咬紧牙关,设法硬挺过去,稍一不慎,怕就要全盘翻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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