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答案 可从始至终(2/3)

    千兰转过身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方才那一拳只用了五分力，怕伤着娘子。可娘子甚至没有与她正面交手，只是收了收肩、沉了沉腰、从她肋下点了一下，她连娘子的衣角都没有碰到，心中的胜负欲也上来。

    秦式微摇头。她走过来，从袖中抽出帕子递给千兰。

    千兰怔了一下。娘子要和她练武？她看着秦式微，见自家娘子的眼睛是亮的，不是一时兴起的亮，是真的想练。

    次日，秦式微去齐夫人那里请安。齐夫人正翻着礼单，见她进来，便搁下笔，面上带了一丝斟酌的神色。她说珥水巷那边传了消息来。邵棠被赐给了四皇子，往后便要称夫人了。四皇子尚未定下正妃，府中先有了位夫人，这其中的进退，便要看邵棠自己的造化了。

    “……好。”千兰应了。

    对面的秦式微顺着千兰肘击的方向往下沉，膝弯微曲，腰背却仍旧是直的，重心落在尾椎骨上，让千兰的肘锋贴着她的发顶掠过去。

    下一回合，千兰的拳脚便密了起来。右拳击面，左掌劈颈，肘撞肋下，膝顶小腹，一环扣一环，像一张被织得密不透风的网。

    令华居后院有一小片空地，原是用来晒书画的，这几日被千兰收拾了出来。

    永兴侯府的正厅灯火通明。因是家宴，不曾大张旗鼓，只摆了两桌。秦正初与秦正泽兄弟一桌，封老夫人领着女眷与子侄辈另开一席。菜品是秦珺和秦式微一同拟定的，依着各人的口味——封老夫人牙口不好，特备了炖得极烂的火腿煨笋尖和山药枣泥糕。秦正初爱吃鱼，便上了一道清蒸鲥鱼，火腿片与笋片错落铺着，鱼鳞的脂膏蒸得半化，晶莹莹地浮在汤面上。秦瑛年纪小，专给她备了牛乳炖鸽蛋和蜜渍樱桃，装在她专属的那只青瓷小碗里，碗底画着一只扑蝶的小猫。

    不过秦式微回去后，没着急喊管事些过来，而是让千兰准备些练身体的东西。

    陶念真。

    千兰见状也变招极快。一拳落空，肘便横过去，小臂与上臂折成一个极锐的角，肘尖像一枚铁锥，直直撞向秦式微的肩窝。与此同时她的右脚已经往前踏了半步，膝盖微微外撇，封住了秦式微往右闪避的退路，直接连消带打。

    齐夫人也不再多说，将礼单推到一边，说起正事。下月便是家宴。封老夫人点了名，让秦珺和秦式微一同帮着筹办。从采买到座次，从菜式到回礼，一样一样都要过目。齐夫人交代得极细，秦式微一一记下。

    秦式微这回是真意外了，不过转念一想，各人有各人的路。陶念真选了她的路，便该她自己走。

    千兰接过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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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落下，她的拳便到了。

    “贤妃这话说出来，倒比本宫这个亲姨母还像姨母。”她的声音不高，亦没带什么起伏。

    千兰应了，第二日便搬来两柄木剑、一条长凳、几根竹条编的靶子，并一对不知从哪里寻来的沙袋。沙袋是细棉布缝的，里头灌了铁砂，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厅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直到家宴那日。

    贤妃是宫里的老人了，早就习惯她性情，脸色都没变，甚至还嗔怪，“明昭郡主那孩子，我虽未见过，可听人说生得极好。若是皇贵妃愿意割爱，我也是想要这个外甥女的。”

    师辞迈进门槛时，封老夫人的手已经抬起来了。他几步上前，在封老夫人面前站定，躬下身去，声音不高，却稳得很：“姨母，我来迟了。”

    千兰甩了甩发麻的手臂，看着秦式微。晨光从墙头倾泻下来，落在娘子身上。月白的衫子被汗浸湿了些许，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纤细而分明的轮廓。娘子的呼吸微微有些不稳，额角沁着薄薄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被汗濡湿了。

    “咱们一起练练？”秦式微看向千兰，带着一点跃跃欲试的意味。

    可皇贵妃只是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没有再接话。任淑仪端着茶盏，目光从茶汤里抬起来，她微微侧过脸，却瞥见坐在方皇后身侧的太后，她的目光正从皇贵妃身上收回去，面上什么神情都没有。任淑仪垂下眼睫，把茶盏搁下了。

    千兰的拳到了，她侧身，拳擦着她的衣襟过去。衣料被拳风压得往里凹了一瞬，又弹回来。千兰的膝顶上来，她收腹，膝锋贴着她的小腹停住。

    两人各自退开三步。千兰微微弓起脊背，重心下沉，右拳收在腰侧，左掌虚按——是极规矩的起手式。

    皇贵妃的目光从秀女们身上收回来，落在贤妃脸上。殿中的空气忽然便静了一瞬。

    “娘子，奴婢斗胆了。”

    赵淑妃端起茶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作应答。贤妃垂着眼睫，恭谨地应了一声是。任淑仪也点了点头。

    贤妃坐在她旁边，忽然偏过头来。“怎么从未见明昭郡主进宫来给娘娘请安？”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随口一问。

    此后数日，除了与秦珺一同筹办家宴之事，秦式微便是在那片空地上与千兰练手。晨起练一回，日头毒起来便收。傍晚暑气散了些，再练一回。她的招式渐渐不那么“阴”了，千兰的招式也渐渐不那么“正”了。两个人都在从对方身上偷东西。

    秦式微在这张网里游走。她不破网，只找网眼。

    这话说得巧。既是捧了明昭郡主，又给皇贵妃递了台阶。

    “娘子厉害。”千兰说。她说的不是客套话。她的功夫是实打实练出来的，秦府的护卫里能接住她一套连招的也不过三四个。娘子没有接她的招——娘子让她连衣角都碰不到。

    这是实话。千兰的每一拳每一脚都像楔子钉进木头里。正，稳，不留余地。拳到了便是拳，肘到了便是肘，她只是取巧。

    封老夫人坐在上首，今日穿一身石青色的团花褙子，满头银发仍旧梳得纹丝不乱。她面上难得带了笑，目光在席间慢慢转着。可她时不时便往厅门外看一眼。侍女出去探过了，回来低声禀一句，她便点点头。过一阵，又看一眼。

    秦式微没有接。她的左肩往内收了半寸，不多不少，恰好让那一拳擦着她的肩头过去。拳风拂起她鬓角的碎发，几根发丝扬起来又落回去。她的人已经滑到了千兰身侧——像一尾鱼从水草的缝隙里钻过去。

    “你功夫很扎实。”秦式微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喘，却真真切切的，“我比不上你。若是正面对上，我接不住你三招。”

    同时她的手从底下探出去，两根手指并拢，在千兰肋下轻轻点了一下。千兰的肋下微微一麻，那一处正是她换气的间隙——吸气将尽、呼气未始的那一瞬，肋间的肌肉最是松弛，连带着整条手臂的力道都散了三分。她收肘回防时，秦式微已经从她臂下的空隙里钻了出去，退到了三步之外。月白的衫子在晨光里晃了一晃，便又落定了。

    方皇后又说：“皇贵妃今日有恙，你们也莫要去扰她。让她好生养着。”说罢便端了茶。众人起身，鱼贯退出。

    赵淑妃一下便笑了。她笑得很短，一声便收住了，端起茶盏以作遮掩。可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收也收不住。皇贵妃一向寡言。在这宫里，她既不拉帮，也不结派，旁人说什么她便听着，听完了也不接话。时日久了，便有人觉得她性子软，好拿捏。可每回她开口，都凉得人一激灵。

    选秀那日，倒是个艳阳天。宫中的甬道被日头晒得发白，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风一吹便碎了。秀女们分作数排，安安静静地立在殿前的空地上。

    这一拳递出来时，力道从脚跟起，过腰胯，贯肩肘，最后从指节的骨缝里炸出去，是练了千百遍才有的扎实。

    每一招都差一点，每一点都被她提前看到了。

    齐夫人犹豫了一下，又开了口。“翟家的表姑娘，也被指了人。”她顿了顿，“是太子殿下，位分是承徽。”

    皇贵妃也露了面。她坐在方皇后下首，穿一身秋香色的宫装，发髻上簪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面色比平日更白了些，倒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静。她的目光从底下的秀女们身上一一掠过，不咸不淡的，像是在看一院子的花，开得再好也与她无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