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1)
眼看着自己被蒋和韵拖拽回卧室门口,心里突然就开始发慌。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继而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蒋未之一身西装未脱,不知道是刚回来,还是要出门。深黑色面料在暗光里几乎融进墙壁,领口上方是一张阴沉到极点的脸。他一步步向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震颤。
“蒋和韵。”他声音不高,在幽深的走廊里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瘆人音色,“你在干什么!”
蒋和韵看着突然出现的蒋未之有些发懵。
订婚宴尾声时,蒋未之便带着助理匆匆离开了,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晚上的家宴他也没参加。他有自己的住所,从非洲回来之后,偶尔也会住在九诗苑。他的卧室在二层,但因为工作繁多,大部分时间和蒋家其他人不照面。
蒋和韵绝不会想到,在这样一个时间地点,蒋未之会突然出现。
蒋和韵和蒋家所有人一样,对蒋未之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敌意和戒备。可无论他嘴上多不屑,他心里清楚,那份敌意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趁蒋和韵怔愣松劲的间隙,宋其真从他怀里挣出来,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咳嗽。蒋未之已经走到卧室门口,距离宋其真只有一步之遥。他盯着宋其真通红的眼尾几秒,等对方不咳了,视线才落回蒋和韵身上。
他往前越过宋其真,在蒋和韵跟前停下。
没有预兆,没有表情变化,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蒋未之抬手冲着蒋和韵挥出一耳光。
“啪——”
声音很响,将走廊里的空气瞬间撕裂。蒋和韵整个人往一侧栽过去,身体在空中画了一条短促的弧线,重重拍在地上。同时,几口酒混着血液从他嘴里吐出来。
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一贯沉默寡言的二哥竟敢打他。一时之间又惊又惧,捂着脸躺在地上,傻了一样仰头看着蒋未之。
“酒醒了?”蒋未之居高临下看着瘫在地上的蒋和韵,像看一堆垃圾。
直到坐上蒋未之的车,宋其真还有些恍惚。车开出去很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蒋未之先开口:“他一直这样?”
宋其真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怎么评价跟蒋和韵的这场联姻。就像吃午饭一样,西餐可以,中餐也行,反正总得吃。不过经历今晚这一遭,他是真的倒胃口,从里到外,身心俱疲。
“骗人。”蒋未之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从前那样。
停了一下,他又说:“在替别人考虑之前,优先考虑自己。”
宋其真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晕透过车窗,一明一暗落在他脸上。蒋未之确实瘦了很多,五官轮廓削出几分凌厉,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沉沉的、让人看不到底的颜色。
“二哥,”宋其真问,“你在非洲,是不是很苦?”
蒋未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还好。”
“他们说你去之前,那几个项目谁都不要。”
蒋未之没接话。方向盘左转,驶入往宋家方向的快速路。
“你一个人做的?”
“不是一个人。”蒋未之说,“有很多人帮忙。”
宋其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难过,是那种细细的、从心底某个角落慢慢渗出来的酸涩。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蒋未之刚被接回蒋家,十几岁的少年,像一根瘦韧的青竹,站在一群人中间,不卑不亢的,异常沉默,也没什么存在感。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多余的,大哥防着他,继母和弟弟看不上他,父亲把他当工具使。后来长大了,什么脏活累活都往他身上扔,他照单全收,从不抱怨。
宋其真比蒋未之小八岁,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心疼,就是本能地、忍不住地,想对蒋未之好一点。
他跟着父母来蒋家做客,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和点心偷偷塞进蒋未之的书包;家宴上,所有人都无视这个二儿子的时候,他让管家将自己的椅子搬到蒋未之旁边;有一次他来找蒋和韵玩儿,发现房间里的蒋未之发烧,没人管,他便跑出去买药,回来偷偷喂他吃。
蒋和韵因为宋其真总是对这个“人人都该讨厌”的二哥另眼相待,和他绝交了好几次。宋其真不惯着蒋和韵,下次再见到蒋未之,还是忍不住关心他。
而向来沉默的蒋未之,似乎也对宋其真渐渐变得不一样。蒋和韵有一次甚至看到蒋未之在大笑,是因为六岁的宋其真吃饭时打了个嗝,拱出了一个很大的鼻涕泡。
蒋和韵从未见蒋未之这样笑过,这个“来路不明的私生子”自从来了蒋家,除了沉默,就没有过其他表情。
因为宋其真的“偏心”,蒋和韵气了很多年。不过好在这两人年龄悬殊太大,宋其真玩闹的时候,蒋未之在上学,等宋其真上了学,蒋未之已经工作了。后来,两人除了偶尔在家庭聚餐中遇到,渐渐没了交集。
在宋其真看不见的角度,蒋未之唇边那点弧度无声敛去,唇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那些久远的、属于很多年前的旧事,也随着这个瞬间一同涌了上来。他想起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软乎乎喊他“二哥”的小孩。
此刻,那个小孩已经变成大人,就坐在他触手可及的副驾上。
未散的酒意和疲惫在宋其真脸颊上晕开一层不正常的红。而密闭的车内空间似乎给了他一种极安全的错觉,连说话的语气都透出一种慵懒的松弛。
“二哥,”宋其真揉着快要睁不开的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你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蒋未之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低不可闻的嗡鸣。宋其真觉得自己被困意一点点吞没,意识缓缓沉下去。就在他即将彻底跌入睡眠的那一刻,耳边才传来一句答非所问的模糊低语:
“时间到了。”
按原计划来
再睁眼时,车已经停在宋家门口。宋其真揉着太阳穴, 隔着车窗看几步外的蒋未之。他站在一棵树下,衬衣袖口挽到肘部,高大颀长的身形隐在斑驳树影中,指尖夹着一支烟,火光明灭间映出一张冷静的侧脸。
别人提起蒋家这位二公子,翻来覆去总是那几个词,沉稳可靠、隐忍能干。
在外人眼里,他是蒋家最没有存在感的儿子。被大哥排挤,被继母轻视,被父亲当牛马使唤。明明是蒋家的少爷,却活得像个管家。大哥不想去的应酬,他去;继母不想理的烂摊子,他理;父亲不想见的客人,他见。什么脏事破事急难险重最后都扔给他,他照单全收。
甚至有人说:老二是个好人,就是太老实,太可怜。这些话传了很多年,传到后来就变成了一种定论,像成了贴在蒋未之身上的一张标签。
但宋其真总觉得,蒋未之是一把藏在丝绒手套里的刀。
可能是某次无意间撞见过蒋未之的眼神,就比如现在。那眼神只在暗处出现,转瞬即逝,像刀刃在烛火下一闪,快得几乎不存在。等再看过去,那人已经又是温润模样,眉眼平和,笑得不露锋芒。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层丝绒,柔软无害,只有宋其真隐约摸到了底下那层冰冷锋利的东西。
但宋其真没有证据,只是直觉。
仗着车外光线昏暗、难以辨清车内,宋其真用目光大胆地描摹着蒋未之的轮廓。
他修的虽是风景画,却擅长人像。每次见到印象深刻的人,职业本能一般,他会在脑海中拆解对方的骨骼与结构——颧骨起伏、下颌转角、眉弓与眼窝之间的明暗交界。身边人几乎都在他笔下出现过,包括蒋未之。
可也唯有蒋未之,轮廓线条清晰分明,可落在那张脸底下的东西,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质地。
形是准的,藏在血肉下的骨头却始拆解不透。
蒋未之很快向车窗看过来。他灭了烟,走到车边,打断宋其真的胡思乱想。
宋其真收回神思,摸了摸鼻尖,有些莫名赧然:“怎么到了不叫我?”刚睡醒的音调懒懒的,说着,他打开车门下车。
“多睡会儿。”蒋未之伸手扶了一把宋其真手臂,随后松开。
喝过酒又睡过一觉的身体有些发软,宋其真站不太稳,下来后便靠在车门上缓神。蒋未之视线落在他肩背上,问:“有没有伤到?”
在宋宅打了蒋和韵之后,蒋未之便带着宋其真离开。回来的路上,两人对这场冲突都未多言。宋其真跟蒋和韵推搡时撞到墙上,当时不觉得,如今被蒋未之一问,确实觉得肩背隐隐作痛。
不过他没表现出来,只说:“不要紧。”
订婚当晚在蒋家闹这么一出,多少有些丧气。两家过了明路,往后两个人再出什么岔子,要权衡的就不只是他和蒋和韵之间那点打打闹闹的事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谁都清楚。可今晚这一闹确实也出乎宋其真预料,若不是正巧被蒋未之碰到,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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