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1/1)
堂屋里, 陆放的牌位前供奉了三支香,是薛青青睡前所点。
香火幽幽燃烧,烟丝蔓延在寂静的房中,如游魂一般飘荡, 从堂屋绕至里屋, 徘徊不断。
安静中, 女子柔软的哭泣声格外清晰, 伴着吸吮的水声,交织成了只闻其声便知其景的旖旎动态。
薛青青浑身发着抖,感官在此刻被放大到极致, 分明热到不行,肌肤却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尤其在闻到烟丝的气味之后, 她本就敏感的神经, 更加绷紧到了极致。
她感觉周遭有一双眼睛, 正在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瞧。
情不自禁地, 她脑海中出现过往与陆放相处的一幕幕。
从初见, 到成亲, 到怀孕生子, 阴阳两隔。
眼泪从眼角沁出,径直地流入鬓发当中,留下两道冰冷的痕迹。
一只潮热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轻柔地抹去泪痕。
黑暗中,那双白日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 在此刻变得深邃火热,压抑不住的戾气几乎溢出。
“青娘又在想谁?”
裴怀贞哑声问她,气息灼灼。
薛青青吐息虚浮, 咬字颤然难以成型。
使出了所有的力气,也不过从口中挤出泫然欲泣的一句:“沈濯……你欺人太甚。”
“哦?”裴怀贞意味深长,尾音咬得绵软似水,噙着笑意诱哄,“我怎么欺负你了?”
“你……”
“不说出来,我便要接着欺负了。”
薛青青被他逼得想要开口,启唇时,残剩的一丝理智又让她咬紧了唇。
说出与否,事已至此。
说出来,不过是增添他的兴致罢了。
“青娘,你抖得厉害。”裴怀贞轻轻拥住她的身躯,长臂将她环绕,胸膛将她包裹,吐息灼热的薄唇,在她的脸侧耳鬓厮磨,“是怕么?”
他低笑:“我看着不像。”
“可若不是怕,你的身体,又在因何而发抖?”
薛青青咬唇不语。
因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
因为她是人,是人便会屈服于这具肉身,是人便会屈服于自己的身体本能。
裴怀贞的怀抱密不透风,轻柔声音也犹如一张大网,于无形当中,将人缓慢包裹,吞噬。
“你想他,是因为愧疚,还是一定需要用他,来压制此刻对我的感受?”
薛青青闭上眼,不愿看他一下。
“青娘,人死不能复生。我说过,我不会取代他在你心中的位置。”
“但别处的位置,我定然是要取代的。”
裴怀贞抓住她的手,贴在心口,雪白色的中衣虚掩紧实的腰腹,上面块垒分明,肌肉健硕:“青娘,你听听这道声音,它是为你而跳动的。”
“这些日子以来,你知道我有多么心悦于你,我对你的真心,你分明就是能感受到的,我的付出,你都是看在眼里的。”
“青娘,我的青娘,也请求你低头看我一眼,收下我这颗无处安放的痴心吧。”
“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让山贼开膛破肚也心甘情愿。”
薛青青的眼睫颤了一下,冷不丁的,她想到了这人在匪窝里对她的保护与牺牲。
“青娘,在你面前的,是个一心只有你的可怜人。”
裴怀贞放软了声调,如同低微进了尘埃中:“我从未苛求过你能全心对我,就像对待你的亡夫那样对我。”
他哽咽:“可你偶尔施舍一次,难道也不行吗?”
如同可怜之人被压垮最后一丝心气,裴怀贞苦笑:“也罢,早知有今日诛心之痛,我宁可当初从未遇见过你,任由自己死在崖下,也比此刻好过许多。”
薛青青顿时便急了,睁眼斥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哪有咒自己死的?”
这回轮到裴怀贞不说话了。
淡淡的清辉萦绕,男人长发散在肩头,俊雅的面容上,潮色未退,满是悲伤。
好像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薛青青叹息道:“多少人想活还活不下去,你是个经历过生死的人,便更该珍爱自己的生命才是,怎能随意地咒自己,将死不死的挂在嘴边?”
裴怀贞仍是不语,长睫不知被汗打湿,还是被泪打湿,湿漉漉地覆着眼神,可怜地看着她。
一个字都没有说,却浑身上下无处不充斥着幽怨。
他就这么看着她。
薛青青被看得无可奈何,心中那股羞愤淡去不少。
她对“沈濯”的感受很复杂。
一方面,她知道他是个比她强大许多的男人,是个对外人心狠手辣,两手沾血的疯子。
可总有那么一些时刻,他所流露的神情,讲出的话,给她的感觉,又无时无刻不在萦绕一种氛围——他很脆弱,他需要她的呵护与宽容。
就像母亲对待孩子那样。
薛青青知道这是不对的,她不能将一个成年的男子当成弱者看待。
可他的眼神如此悲伤……简直可恶至极。
一个做完坏事的人,怎么可以流露这样的眼神,他比十恶不赦的罪犯还要罪加一等。
可她为何恨不起来他。
心仿佛成了被揉皱的手帕子,形状还是原来的形状,上面千回百转的痕迹,却怎么都回不到原样。
黑暗里,妇人缓缓发出一声叹息。
“没有下次了。”薛青青无奈地道。
如同枯木逢春,裴怀贞的眼睛即刻便亮了起来,手臂缠紧妇人的身躯:“这话说的,便是不生我的气了?”
薛青青别开脸,不愿看他,淡淡地道:“生的。”
裴怀贞的下巴硌在她的肩头,软声道:“那你随意处置我,抓我,咬我,只要能消气,都是行得通的。”
薛青青:“我不咬,我也不会咬人。”
“那就更该试试了。”
裴怀贞伸出手,横在她的唇边。
“张口,含住它。”
薛青青不想做这种孩子气的把戏,后脑又被他的手掌扣住,躲也躲不开。
裴怀贞命令:“咬。”
无奈的,薛青青收紧了唇齿。
隔着皮肤,年轻蓬勃的血液如江河汹涌,脉搏剧烈地震动,顺着齿尖传入耳蜗,震耳欲聋。
薛青青根本不敢用力,让她咬人,就好比让食草动物学吃肉,一样的天方夜谭。
“还不够疼,青娘,用力。”黑暗里,男人低低喟叹,音色低哑。
薛青青做不到,便想松口说算了。
“你难道不生我的气了?我方才如何对待的你,你都忘了?”
裴怀贞轻嗤一声:“你方才说,不能有下次了,我可没有答应你。”
“我不光有下次,还有几十次,几百次,青娘,难道你还看不明白吗?我吃定你了。”
“倘若亡魂真的存在,剩下的日子里,你丈夫不会想看到你将变成何等模样,我会将你完完全全变成我一个人的,你身上只会存在我的气息,不会再出现有关你丈夫的任何痕迹。”
“是不是很恨我?很生我的气?”
“青娘,不要担心,那一天会很快到来。”
“我保证,你会很喜欢,喜欢到离不开我。”
男人的低语如同恶鬼呢喃,薛青青身体僵硬,汗毛竖起,还未回神,齿关便已用力,照着那只手,狠狠地咬了下去。
她被刺到痛处,全然忘了轻重,只想将满心怨愤发泄而出。
等到回神,温热在口中蔓延,舌尖品到浓郁的腥甜。
薛青青猛然松开口,借着空灵的月色,眼睁睁看着原本白玉无瑕的一只手,上面赫然一记鲜红的齿痕,血珠从中渗出,滑入清晰的掌纹之中。
她抬眸,看向面前的男人,水润的眼眸中浮现迷惘。
裴怀贞本意便在激怒她,自然承受得住行为的后果。
他觉得薛青青松开他的手后,第一件事应是破口骂他,或是甩他一记巴掌。
而非如眼前这般,呆呆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妇人的世界黑白分明,疼便是疼,伤害便是伤害,并不知伤害会伴随快感,肌肤的破裂会使心脉沸腾。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对上那双澄澈的眼睛,裴怀贞有一瞬的迟疑。
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何会突发奇想,但他当真觉得,此女应当是天外来客,并不属于此间生灵。
如此心性,该是未经苦厄,悉心呵护,甚至接受过完整的教导与规训,经年累月形成的品格习惯。
这不是一个受尽苦楚,历经磨难的山野村妇,应该散发出的气息。
裴怀贞冷静下来,认真端详起面前妇人的这张脸。
杏眸桃腮,雪肤花貌,分明清纯秀美,却又有已为人妇的风情韵味。
他喜爱她的容貌,爱她身上的香味,钟情于她眨眼时的神情。
却第一次,想要透过这身皮相,窥探内里的魂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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