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鹿野堂(1/3)

    鹿野堂

    “……尚服设二人,正五品,掌宝章服彩,其下设有司宝、司衣、司饰、司仗各二人。不过陛下自从登极之后,一应服饰从简,簪珥花严之类是不大用的,至于琮玺符节,则由内廷宫人亲管。”

    “啊?”

    “尚食设二人,正五品,掌膳食药剂,廪饩柴炭,其下设有司膳、司酝、司药、司饎各二人。不过陛下移驾东都后,御膳与补剂只允可信之人掌理。”

    “这……?”

    “以上六局、二十四司、二十四典,递相统摄,以掌宫掖之政,或导引皇后及闺阁廪赐,或掌图籍法式与琮玺器玩,或纠察宣奏。各司其职,同心协力,以使宫纪俨然,风气正肃。”

    端木慧流水般讲解,卢绘填鸭般牢记。

    之前裴恕之与宋先生担心的为难并未到来,端木慧十分尽心的引领卢绘了解宫廷中的一切,教导她熟悉女皇的起居习惯。

    不知是不是端木慧读书太多了,卢绘总觉得她的教导宛如古籍中的字句,云山雾罩,处处都是春秋笔法,非得透过一层纱窗才能窥得真意,譬如眼下——

    “陛下没有后妃,也没有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统统没有。”卢绘听完对于六尚的讲解,忍不住问道。

    端木慧微笑:“不错。”

    卢绘想了想,又问:“目前宫中也只有洛川王一位皇嗣。”

    端木慧:“也对。”

    卢绘总结:“所以端木大人说的这么多……六尚,二十四司,二十四典,其实一大半陛下都用不上。”

    端木慧垂下眼眸,没再说话。

    卢绘望向华丽高耸的宫殿,精致的鎏金鸱吻在阳光下幻彩四射,据说旧都长安的大明宫更加辉煌壮丽,巍峨宏伟。

    这么多宫廷女官与宦者,这么繁杂宏大的规制,都是为了皇帝一人而设计、存在。

    准确的说,是一位男皇帝——他那成百上千的妃嫔与宫婢,几十上百的皇子皇女,以及人数更多的乳媪傅母婢仆,才需要这样一座庞大的宫廷来安置。

    一旦换成了女皇帝,即便龙椅上的权势依旧,却有一种微妙的不和谐,似是穿进了一件不合身的衣袍。再华丽,依旧是不合身。

    卢绘心底隐约有个念头——也许,女皇帝也该有与之相匹配的宫廷规制才对。

    “端木大人,那我们是哪一局的呀?”她问道。

    端木慧傲然一笑,“哪一局都不是,我等是陛下亲封的内廷舍人。”

    ‘舍人’是朝中一种常见的官职,显耀如裴恕之曾任的中书舍人,负责起草大诏,票拟宰相事务等;常见如朝会必见的通事舍人,掌管朝见礼仪与传达;还有时常受到人品考验的起居舍人,需要如实记录皇帝的言行细则。

    以往,并没有‘内廷舍人’这一职位,更枉论由女子来担任。

    端木慧在十四岁那年以一手惊艳的文采被女皇看中,直接以掖庭罪奴的身份被拔擢为皇后近侍,不久后被赐下一身绿衣官袍,后印敕封‘内廷舍人’,分走了本属于数名朝廷命官的许多职权,譬如草拟密诏与记录女皇言行等。

    女皇登基后,端木慧身上的绿色低阶官袍换成了醒目显贵的朱红色。

    此后,女皇又提拔过许多位学识才华都极出众的年轻女子。她们出身不同,性情各异,然而出于种种原因,都止步于绿色官袍,不久后离开宫廷。

    如今,卢绘也穿上了这样一身绿色官服。

    “嫁人、生子、持家,心中有了别的牵挂,就算想继续留在宫中,陛下也不愿耽误她们了……”端木慧温和的语气中透出一抹若有似乎的讥嘲之意。

    卢绘微微蹙眉,又来了,那层隐含深意的纱窗。

    端木慧视线一转,戏谑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许多,有少相在,万事都会给你预备妥当的,即便是亲事。”

    卢绘尴尬一笑,“哪里,哪里。”

    女皇每日卯时二刻至辰时初起身,简单梳洗后活动半个时辰筋骨,有时是五禽戏,有时是舞剑,据说前些年女皇还敢跳百索。

    老人家最怕跌跤,经过端木慧与瞿松风的苦苦哀求,女皇才不情愿的放弃了这项活动。

    ——从端木慧这段叙述中,卢绘甚至听出了女皇的几分淘气。

    其实女皇不难服侍,她会对不合心意的臣子严厉责骂,进而责罚,却甚少对身边服侍之人发脾气。据瞿松风说,女皇为先帝昭仪时,就是出了名的对奴婢宽仁厚道,不但言语温柔,不吝赏赐,还时时关怀有急难的宫人与宦官。

    当时后宫尚有王皇后与崔贵妃,前者家世显贵,是文德皇帝亲自为先帝聘来的正妻,后者受宠多年,膝下儿女俱全,她们谁也没把来历畸零毫无依仗的女皇放在眼里。

    “宫廷之中,灯火能照到地方的只是一小片。”

    瞿松风迎着清冽的晨风,仿佛是自言自语,“在许多看不见的角落,贵人眼中犹如蝼蚁般的奴婢们,个个心向陛下。他们做不了什么大事,可也是一股助力,卢小娘子不可轻视呀。”

    什么助力呢?

    通风报信、预先提醒、甚至动些小小的手脚……这可太要紧了。

    卢绘低头行礼,“多谢大监提点,晚辈谨记了,绝不会慢待宫中任何一人。”

    瞿松风满意点头,然后耸起鼻子嗅了嗅,笑道:“今日是什么酒?好香呀。”

    卢绘从宽大厚实的袖笼中掏出一只小小酒瓶,“大监鼻子太灵了,本想偷偷拿出来的。”

    买卖人家的女儿,再受娇宠,耳濡目染十几年也知道该如何殷勤待客——说这话时,卢绘故意露出嗔怪之色,小圆脸上却是满满的亲近笑容。

    瞿松风脸上的笑容果然更深了。

    他拔开瓶塞,深吸一口酒香,“这是用新米酿的筛酒,味儿不错,绘娘有眼光。”

    瞿松风好酒,但品味很特别。

    他不怎么喜欢十几道工序下的宫廷美酒,也对入口甘醇的上等贡酒兴致乏乏;反而青睐市井田园酿造的土酒,要风味粗犷,原生野趣,却也不能过分粗粝,那就难以入口了。

    又因要服侍女皇,瞿松风从不狂饮,最多小酌几口。于是卢绘偶尔会从街边酒肆找些口味不错的酒水,装上一小盅带进宫来。

    瞿松风摇晃酒瓶,惋惜道:“绘娘越来越小气了,这么点酒几口就没了。”

    卢绘笑道,“品酒不在多嘛,何况大监身有要职,可不敢误了大监的正事。”

    瞿松风神情恍惚,嘴里喃喃道:“‘品酒不在多’,这话说的好啊。咱家当年也这么劝过一位好友,可惜他没听进去。”

    卢绘小心翼翼的问道,“大监这位好友是因酒误事,被罢职了么?”

    瞿松风摇摇头,“他已故去多年,不提了,不提了。”

    宫闱深深,仿佛每一处都被东都阴雨反复洗刷成讳莫如深的模样。

    每个人都有秘密,只可意会,不可言明。

    反而是作为宫廷中心的女皇,无论经历多少尸山血海,依旧如太阳般明亮耀眼,光芒万丈,那些阴暗鬼祟与诡谋算计无法在她铸铁一般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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