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祭奠(2/2)

    她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哥哥，低声询问：

    “婉清……对不起。父亲的车坠江后，我们苏家所有的船，所有的人，在黄浦江上不眠不休地打捞了三天三夜……也没能找到父亲的尸骨。”

    “婉清！不要胡说！能为藤原将军和皇军效力，是苏家的荣幸，也是维持上海工商界稳定的必要之举。你安心在将军那里住着，哥哥会尽快忙好一切，接你回家。”

    他的声音沉重却清晰，“我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让你活下去，让苏氏还能在上海存在下去。其他的，都不重要。”

    苏婉清侧身避开，她的手紧紧攥着皮箱的把手，指节泛白。

    “哥，日本人到底在让你做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才被迫给他们做事的？”

    她拎着皮箱走出苏家大门。

    他的手掌用力地、安抚性地按在她单薄的脊背上，自己的眼眶也在瞬间迅速泛红，水汽弥漫，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将一声叹息抑或哽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中心碎的妹妹。

    那是她出国前送给父亲的生日礼物，金色的笔帽上，还清晰地刻着父亲的名字“苏振邦”。

    他只觉得心如刀绞，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摆着的旧照片，照片里父亲抱着年幼的她，笑容慈祥。

    她用指尖细细擦过相框玻璃，眼中是翻涌的痛楚。

    “多谢将军‘好意’。”

    他的语气温和，内容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这句话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碎了苏婉清心中最后的期待。

    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苏小姐，天色不早了，请您下楼。”

    “哥，我想回家一趟，拿些自己的东西。”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发出压抑到了极致的、破碎般的呜咽，滚烫的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石面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苏明哲看着妹妹瘦削的背影在寒风中剧烈颤抖，那无声的悲恸比任何哭喊都更令人心碎。

    祭奠完毕，天色愈发阴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眼看就要下雨。

    真相如同冰冷的江水，彻底淹没了苏婉清最后一丝冷静。

    “苏小姐，我来帮您拿。”

    秋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更添几分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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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婉清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轻微的、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嘲讽，“那父亲宁死不屈，是为了唤醒什么呢？”

    苏婉清擦干眼泪，站起身，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痛哭的人不是她。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些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的身影不时闪过，“现在枪杆子握在日本人手里，上海是他们的天下。知道了真相，除了让你更痛苦、更愤怒，甚至可能因为冲动而做出危险的事情，还能改变什么？”

    在经过父亲书房时，苏婉清脚步顿住，推门走了进去。书房里一尘不染，却缺少了生气。

    苏明哲的心像是被妹妹的话狠狠刺中，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苏婉清坐在后座，望着窗外飞逝的、被战火阴影笼罩的熟悉街景，她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平静，却透着一股冷冽。

    这是她特意为父亲定制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染上一丝苦涩却现实的悲凉：

    “为什么瞒着我？”苏婉清的声音里没有激烈的质问，更多的是一种带着疲惫的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车内的空气比之前更加凝滞，兄妹之间仿佛隔开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

    苏明哲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一辆黑色的轿车行驶在湿冷的街道，另一辆车紧随其后，如同附骨之蛆。

    “父亲是英雄。但我不是。”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站着一名司机和一个日本士兵。

    苏婉清将带来的鲜花轻轻放在墓前，抬手轻轻抚摸着父亲的相片和名字，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车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日军摩托车引擎声。

    “我们得先学会低头，先活着。只有活着，才谈得上以后，谈得上未来。”

    苏婉清拎起小皮箱，走出房门。

    天空终于飘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

    他蹲下身去，伸出双臂将妹妹那几乎要碎裂开的、颤抖不已的身子紧紧拥入怀中。

    她紧紧将钢笔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似乎能给她传递一丝力量，时刻提醒着她不能忘记的仇恨。

    父亲竟……尸骨无存。

    看得出来，钢笔的主人经常使用，但很爱惜。

    苏婉清的肩膀猛地一颤。

    成色有些旧了，但保护的很好。

    回到苏家老宅，虽然一切陈设依旧，却弥漫着一种物是人非的冷清。

    所谓的“保护”，实则是监视。

    “哥，父亲的死，不是病逝，更不是意外，对不对？”

    她又回到自己从前的房间，随意收拾了几件素雅的衣服，又从父亲的书架上挑了几本父亲生前最爱看的旧书，一起放入一个小皮箱中。

    苏婉清指甲掐进掌心，没有反驳，只是冷冷道：

    随后，她轻轻打开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钢笔。

    西郊的墓园，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要压下来。

    下楼时，她看到苏明哲站在客厅里无声的看着她。

    苏明哲身体一僵，他飞快地瞟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司机，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冷漠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神情，声音也提高了些，仿佛在呵斥她的不懂事：

    她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哥哥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

    他沉默地开着车，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算是默认。

    刚做完这一切，楼下就传来了汽车引擎声和一个无情催促的声音：

    “活着？”

    苏明哲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道路，声音压抑而低沉，带着一种经历过巨大无力感后的麻木：

    “婉清，告诉你真相，然后呢？”

    她的目光透过车玻璃的反射，看着哥哥专注开车的侧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苏明哲耳中：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在苏婉清心上。

    “这里面，”苏明哲看着父亲的墓穴，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泪，“只有父亲生前常穿的一些衣物。只能……只能让他和母亲合葬在一起，也算有个归宿。”

    苏明哲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而沉重：

    雨水很快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向那辆代表着囚笼的黑色轿车。

    司机立刻撑开一把黑色的伞，快步上前想要为苏婉清遮雨，并伸出手试图接过她手中的皮箱：

    她看也没看那司机和士兵，毅然决然地、头也不回地走入了冰凉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