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2/2)

    他微一歪头,满面天真地追问:“皇兄还要再为了此事处罚弟弟么?”

    “夜深了,不打扰皇兄休息,臣弟告退。”

    他站在皇帝下首,身姿稳如磐石,那双常常带笑的眼睛里却一丝笑意也无,恭敬道:“谢皇兄教诲。”

    嘉禾帝执笔的动作不停,御笔在奏折上有条不紊地落下朱批,语气漫不经心地:“只是闲话?”

    最后他只是闭了闭眼,淡淡地说:“下不为例。”

    裴时钰依言直起身子。

    嘉禾帝的手指在茶杯盖上轻轻摩挲了下,他一手执笔,语声淡薄:“朕早有旨意传你进殿,为何耽搁了这么久?”

    贵为九五之尊,嘉禾帝当然见过各种各样的美食珍馐,但这到底是至亲胞弟亲手带回,这份心意就要不同一些。

    裴时钰侧首,看向皇帝的瞳孔——皇帝的眸光冷冽从容,不含一丝怒气,可那久居人上的身份,令他的双眸中充满说一不二的压迫感。

    望着那双和自己像到极致的眼睛,裴时钰心底忽然涌起一阵厌恶——像被迫照了一面不愿照的镜子,镜中人还端着一副居高临下,假仁假义的姿态。

    “哦——”他望着皇帝依旧淡漠的侧脸,话锋陡然一转,慢悠悠补充了句,“也怪沈大人长得实在清俊,方才夜色朦胧,臣弟差点看错,还以为沈大人打了耳洞,凑近一摸才发现,原来只是颗小巧的红痣。”

    裴时钰好像毫无所觉,乖顺地垂手站立,没人知道铁面具覆盖下的一张脸究竟是何表情。

    裴时钰唇角勾着笑,他应声说:“是。”

    “皇兄说这个啊,”裴时钰不疾不徐地整着衣冠,坦然自若地回答,“方才在殿外,正好碰见了出殿的沈少卿,他提及旧事,与臣弟闲话了几句,故而耽误了时辰。”

    沈大人:以后别乱碰我皇帝:离朕的臣子远一点儿裴时钰:好的没问题(你们猜我会不会听话大家每天灌溉的营养液和投雷都有收到,爱你萌!

    “离京”两字入耳的刹那,裴时钰向来温和的眸光骤然一凝,眉宇染上冷锐沉郁之色。片刻后,他掩去眼底情绪,俯首微笑道:“是。”

    可偏又说的那般详细,什么“凑近一摸”,什么“小巧红痣”,仿佛唯恐旁人不知,他刚刚才和沈青羽有过近身的肌肤之亲。

    裴时钰抬眸,他和皇帝四目相对,两双几乎一模一样的丹凤眼隔着烛光对视。

    顿一顿,他又下了个警告,语气比方才更重三分:“沈云停是朕栽培属意的朝廷重臣,你日后离他远些。”

    说着,裴时钰抬手,不轻不重地打了自己右手手背一下,可他的笑容里毫无悔意:“我这手也真是,太过唐突了。幸而沈大人气度宽宏,没与臣弟计较。”

    裴时钰一愣,手却没松开,反而将香囊攥得更紧,他笑嘻嘻地道:“如此精致的针脚,这可不像出自皇兄的后妃之手啊,是谁送给皇兄的?”

    “放下。”嘉禾帝的声线峻刻,冷不丁响起。

    裴时钰的口吻是挑不出毛病的谦和:“皇兄喜欢就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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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笔的笔尖悬在奏折上方不足半寸的位置,一滴朱墨从笔锋上坠下,落在纸面上,洇出一小片不该出现的红。

    许是那句“亲自排队”触动了嘉禾帝,他“唔”一声:“拿来给朕瞧瞧。”

    嘉禾帝:“朕叫你放下。”

    他铁面具下的那双眼睛轻眨了眨,幽暗烛光从瞳仁里晃过,饶有兴致地道:“谁叫这位沈大人委实太漂亮,就像女人似的。臣弟听说京里早有传闻——若沈大人是女子,就该是京城第一美人。不知皇兄觉得可对?”

    那抹红色十分刺眼,嘉禾帝随即搁下笔,一双总是沉静如渊的丹凤眸此刻沉沉地压在裴时钰身上。

    不仅好闻,还很熟悉——一阵清冽的梅香入鼻后,裴时钰的嘴角不动声色地牵起弧度。

    说罢,他又有些委屈地补充道:“今日也不是臣弟主动跟他说话,是他主动来攀谈,那个红痣更是误会一场。”

    这时候,月饼主要分为三大流派,京式、苏氏与广式各有千秋。

    裴时钰在心中轻嗤一声“道貌岸然的老东西”,面上却应声道:“是。”

    “咦,这是什么?”裴时钰目光一转,忽然发现御案上有一个精致的香包,和一堆冗杂的奏章摆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闻言,嘉禾帝眼皮不抬,他头戴金翼善冠,面色八风不动,只是冷淡地睨着裴时钰问:“你夤夜前来,就是为了和朕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风月之事?”

    嘉禾帝望着那道和自己身形极像的背影,久久一句话未说。

    语罢,半个字没再多说,也不等皇帝首肯,他旋身便踏出了养心殿。绛紫色的亲王服被夜风掀起一角,转瞬便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

    嘉禾帝手中的御笔停了一瞬,只一瞬。

    裴时钰与他对视片刻,终是将那香囊放回原处,嘴里真真假假地抱怨道:“放下啦。不过区区一个香囊,皇兄也忒小气了吧。”

    “皇兄教训得是,”裴时钰的认错态度堪称良好,应声道,“臣弟自知失礼,已跟沈大人赔过罪。”

    “朕上次就告诫过你,”嘉禾帝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日后在宫中,要谨守分寸,莫要再说荒唐之言,行逾矩之举。”

    “这几日得空,记得去慈宁宫看看母后,”嘉禾帝道,“过完中秋节,你又要离京,趁这段日子还在京中,多陪陪她,尽为人子之责。”

    他的声音平静如初,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漠然:“不管是什么东西——朕给,你拿着。朕没给,你莫伸手。”

    苏氏月饼外层是酥皮,吃来酥松咸香;京式月饼面皮紧实,质地干爽扎实;而广式月饼又是截然不同的风味——皮薄油润,内里馅料饱满,入口更加软糯绵密,香甜醇厚。

    他好奇地拿起,放在自己鼻尖下:“香味倒是好闻……”

    “你把朕的话当作耳旁风吗?”皇帝沉声道。

    他把适才在殿外发生的事情就这样字句清晰地陈述下来,全无亏心之意。

    嘉禾帝的视线在那只被搁回御案的香囊上停了片刻,随后移开。

    一双沉静如渊,一双含笑似诡。

    嘉禾帝静静地端详了胞弟片刻,像是将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裴时钰于是抱着礼盒上前。

    “明日就是中秋佳节,这盒月饼是臣弟途经岭南时,亲自排队购置的广式风味。”他从身后侍从手中取过雕花繁巧的月饼礼盒,略微躬身,恭顺地道,“臣弟特带来,献给皇兄品尝。”

    他的目光从圆润规整的琥珀色饼皮上掠过,颔首道:“你有心了。”

    裴时钰笑了:“自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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