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2)

    沈青羽没有抽出手腕，她端坐在那里，声音冷淡如常：“这是你的第三个条件？”

    他一定是她认识的人。

    ——他这句话就像多么了解、信任她似的。

    他的语气完全变了，调子虽然不紧不慢，却裹着一层极淡的、近乎刻薄的醋意：“你才在南书房跪了不到一个时辰，他便心软了。这趟南下，皇帝连锦衣卫都舍不得让你独自应付，还要塞四个龙骧卫给你。”

    他真就神通广大到能把手伸到禁宫内？

    佛子似乎早料到她会有此反应，也不恼，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在她被缚的手腕上：“你如今手脚被缚、双眼蒙蔽，你就如我掌中之物，我要杀你易如反掌。这样的处境下，你还敢跟我讨价还价？”

    提到“君恩”，他的神情不再平静，语气不经意地沉下去。

    明朝朝廷因为剿不动他，便换了策略——招安。

    沈青羽眉心微蹙——这些事，件件都是宫中秘辛，他是从何处得知？

    他望着她，先是微微愕然，随即笑了起来。

    这话一出，佛子抓着她的手腕不自觉就松了些力道。

    “你不妨问问浙江沿海的百姓，”佛子不紧不慢地说，“这几年倭寇劫掠，绕过的是谁的码头？避的是谁的旗号？”

    佛子琥珀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暗色，他垂着眼，撩开她的衣袖，拇指在她手腕处极轻极缓地摩挲着，像在擦去一个看不见的印记。

    “开放海禁、设立互市口岸，这绝非你真实目的，”沈青羽的声音平静，却一针见血，“你是想要朝廷承认你在海外的存在合法，你想当第二个汪直。”

    汪直信了，谁知之后便被捕下狱，被斩首于宁波海口。

    佛子没有反驳，唇角反而浮现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沈大人读史读得通透。”

    作者有话说：

    沈青羽的语气冷淡：“口气不小。你就这么确信，你能镇得住倭寇？”

    短短不过一个时辰的相处，这位佛子给她的感觉处处透着荒谬，又处处透着熟悉。

    佛子道：“何况当年汪直一死，倭患侵扰更烈，烧杀劫掠，数年不息。沈大人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选择。我要这个条件，无非想确保两件事——其一，我教中在沿海收容的流民，不会被当作‘通倭匪类’抓去充军。其二，给我手下的兄弟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出路，仅此而已。”

    夜风吹动竹帘，将月光切成细碎的银线，落在两人之间。

    似倾慕，似怜爱，似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尊驾不是才说不舍得杀我？”沈青羽的语调波澜不惊，“你若只是想杀我，在庙会上便动手了。既然你选的是‘请’不是‘杀’，证明我对你的用处远比我想象得大。既然有用，便有议价的余地。”

    沈青羽不再说话。夜风又一次卷起竹帘，将佛子身后那盏烛火吹得摇曳不定，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交叠又分离，分离又交叠。

    沈青羽抬眸，凝重的视线透过黑布向佛子所在的方向望去。

    她想笑，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沈青羽沉默了一瞬。

    当时的浙直总督胡宗宪许了他两个条件——互市通商和保全旧部，保他上岸后性命无虞。

    沈青羽：“佛子亦不差。那你应当知道，汪直当年是怎么死的。我此刻应了你，你不怕我将来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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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落下去，屋里一时陷入寂静。

    佛子笑了声，似乎一下看穿她那点拙劣的小心思：“不必试探我。任敏虽然是封疆大吏，但论及君恩，他如何比得过你沈少卿？”

    “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任何问题，除非这是你的条件之一。”沈青羽的姿态，大义凛然得像一柄从高处掷下的惊堂木，干净利落，不留半分余地。

    他号五峰船主，在海外自立为王，势力曾一度扩张到日本的平户岛。最风光时，麾下船队遮天蔽日，倭寇海商皆听其号令。

    那目光里纠缠的不知是疼惜，还是想要占有的贪念，灼得人脊背发麻。

    佛子一愣。

    “你是这样背信弃义的人么？”佛子的声音很轻，竟有几分坦荡的意味，他与她依旧保持着可以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距离，“我若连你都信不过，朝廷更无一位可信之人。”

    沈青羽嘴角勾起嘲讽的弧度：“我是官，你是贼，你我之间隔着朝廷和血海深仇，尊驾这个条件，不觉得可笑？”

    汪直是在明朝嘉靖年间盘踞东南沿海的海寇。

    “御赐‘敕正万民之宝’，持之如朕亲临。你说，这等殊荣，本朝开国以来，有几位臣子得过？”佛子的手指沿着沈青羽的腕骨缓缓上移，停在袖口处。

    佛子没有理会她的嘲讽，兀自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要朝廷开放海禁，在宁波设立互市口岸。”

    佛子安静了一瞬，投向她的目光愈加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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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五指隔着衣料按住她一截清瘦的小臂，力道不重，只是带着一股或是嫉妒或是酸涩的沉闷。

    顿一顿，她又道：“你在定海这么多年，没有向浙直总督任敏提出过你的条件？”

    “好，沈少卿胆色过人。”佛子语气里的欣赏不加掩饰，随即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第一，从今日起，你不得再视我为敌。”

    良久，她开口，声音依旧是冷的，却不像先前那样充满敌意：“这件事，我无权答应你。开放海禁是朝廷大政，非我一介四品少卿能够定夺。”

    沈青羽笑了声：“三个？阁下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第三个条件，”他开口，声线已恢复惯常的优雅，他语气温和，“我要你把这碗饭吃完。”

    “所以沈少卿，”佛子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悄无声息地收紧几分，像是想将什么东西牢牢攥在掌心，又怕攥得太紧，它反而碎掉，“你对你的‘万岁’又是什么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