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爱坐不坐】(1/3)
【爱坐不坐!】
四天后,1992年6月8日,凌晨四点四十。
南元市,栗岭县。
天地之间尚被一片沉沉的灰蓝色笼罩,远山如黛,轮廓模糊。
只有零星几处灯光,以及汽车站方向传来的引擎低吼。
一辆蓝白相间的老式长途大巴,缓缓驶出了栗岭县长途汽车站。
车头挡风玻璃的左下角,贴着一张手写的路线牌,白底红字,有些褪色,有些年代了:
【栗岭县——南元市】
两地相距约五十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路况时好时坏,加上中途可能上下客,顺利的话,跑完单程也得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
得益于经济政策放宽,农村人进城的政策也放宽了不少。
这趟早班车虽未满员,但也坐了将近一半的乘客,二十来人。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灰尘、廉价烟草以及各种货物气息的复杂味道。
乘客们形形色色,但大多带着明显的乡土气息和进城谋生的急切。
有人脚边放着扁担,两头竹篓里塞满了还带着露珠的新鲜蔬菜,用湿布盖着,准备赶早市卖个好价钱。
有人背着半人高的大号竹制背篓,鼓鼓囊囊,用麻绳或布条扎紧口子,看不清里面具体装着什么,或许是山货,或许是手工艺品,打算进城贩卖或批发。
也有人穿着相对干净整洁,神情焦虑或期盼,或许是进城探望亲友,或是去办什么要紧事。
每个人目的不同,但一个共同点是,几乎每个人都带着或大或小的篓子,方形的,圆形的,竹编的,藤编的,鼓鼓囊囊,占据了过道和座位下的空间,也让车厢显得更加拥挤和杂乱。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名叫倪平地。
他父亲是那个年代令人羡慕的汽车兵,技术过硬。
倪平地算是子承父业,从摸方向盘那天起,就注定要吃这碗饭,倪平地,如履平地。
在七八十年代,司机是令人尊敬的八大员之一,手握方向盘,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地位不低。
倪平地自己也颇以此为傲,开了十多年车,这条进城路熟得闭着眼都能说出哪儿有坑哪儿有弯。
此刻,他单手扶着硕大的方向盘,另一只手熟练地从工装上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廉价的金丝猴,叼在嘴上,用火柴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随后缓缓吐出。
烟雾在并不宽敞的驾驶室里弥漫开来。
他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是他的儿子,倪东风。
小伙子眉眼和倪平颇有几分相似,但还没被风霜磨去棱角,眼神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躁动和对未来的迷茫。
他未来的路,似乎也被父亲安排好了——接过方向盘,继续当司机。
“爸,”倪东风看着窗外飞速后退,声音里带着试探,“我都跟你车跟了快一年了,光看不上手,啥时候也让我……上上手,开一圈试试?就一小段,平坦的路。”他搓了搓手,眼里有渴望。
倪平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斜睨了儿子一眼,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他:
“做人徒弟当人奴隶!懂不懂?
我当年跟着你爷爷屁股后头,端茶倒水、擦车加油,足足跟了三年!
你爷爷才肯让我在没人的野地里,把了一下方向盘,就一下!
你这才跟了一年,毛还没长齐,就受不了了?嫌枯燥?嫌累?
那我劝你趁早收心,别干这行了,回去跟你妈去服装厂踩缝纫机去!那活儿轻松!”
倪东风被父亲呛得脸色一红,嘟囔道:“我一个大小伙子,去什么服装厂,娘们唧唧的……”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看到后排乘客大多昏昏欲睡或望着窗外,便凑近倪平地耳边,带着些许关切:
“主要……我听我妈说,前些天你还偷摸着,一个人去了趟县医院,看了眼睛?爸,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这天天起早贪黑开车,眼睛要是出了问题……”
然而,倪平地是个典型的、说一不二的大男子主义者,是家里绝对的顶梁柱。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被依赖,最听不得的就是担心尤其是来自儿子的担心——这在他听来,无异于对他能力和地位的质疑和挑战,是儿子翅膀硬了想取而代之的信号。
“你担心我?!”
倪平地狠狠瞪了儿子一眼:“我用得着你担心?!老子开了十几年车,什么路况没见过?什么天气没闯过?老子就是闭着眼睛,光凭感觉都能把这车安安稳稳开进城!少在这儿咒我!”
或许是因为夹着烟的是右手,而清晨的风从左侧车窗缝隙灌入,烟雾在驾驶室内打旋,久久不散,一股脑地扑在倪东风脸上,呛得他连连咳嗽,眼睛也被熏得眯了起来,到嘴边的辩解话又被堵了回去。
后座的乘客自然没听清这对父子具体在争执什么,但那呛人的烟味却是实实在在地弥漫了过来。
一位抱着个裹在襁褓中婴儿的年轻母亲,被烟味呛得连连咳嗽,她皱着眉,捏着鼻子:
“司机大哥,麻烦您……能不能把烟掐了?这味道实在太大了,我孩子还小,刚出生没多久,闻不了烟味,呛得直哭……”
九十年代初,服务行业远没有【顾客是上帝】的意识,尤其是倪平地这种跑惯了长途、自认是江湖人的老司机,脾气大,规矩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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