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2/2)

    遮面的锦被又叫人不由分说地掀开,宋青雨正自气苦,可转头一看,李璟珩已褪了鞋,跪上榻来。他伏下身子,将脸侧贴在宋青雨心口处,颤声道:“对不起。”

    再慢一些。

    心口一阵一阵的抽疼,几乎到了难忍的地步。白天他捱不住痒,揪着衣领隔靴搔痒地抓了一整日,抓的皮肉破烂流血,可还是舍不得把长命锁解下来。

    李璟珩不避不让,由他千刀万剐地瞪着,仍是一派冷淡的模样:“你骂过他的还少了么?丞相府覆没,他手无缚鸡之力,能东躲西藏地活着就不错了,就算他后来投靠雍王府,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卖主求荣?你身为东荣王府嫡系子孙,跟皇室关系密切,怎么不见你找到下落不明的太子,助他重登大宝?你后面几次三番地设计陷害,让他立于水火,可曾念过是他把你从教坊司那阴曹地府的地方给带了回来,顶着被我问罪的风险把你强留了下来,就算被你算计的差点没了命,他又几时有过怨言。”

    他莫名有些害怕,便扯着被子边往上拽了拽,盖住头面,闷声说:“不要看我。”

    转念一想,雍亲王威名在外,当是无人敢欺负他的。顿觉安心不少。

    李璟珩却微扬了扬下巴,道:“说吧。”

    他掀起眼皮,不冷不热地一笑,满是讽刺:“你跟我,又有什么区别?这会儿来装什么假好人兴师问罪。”

    他总觉得这是件极重要的东西。

    宋青雨当即方寸大乱,效仿白日安慰土蛋那样把手放在李璟珩后脑勺上,笨拙地抚摸:“你别哭…有谁欺负你了吗?”

    小宝甩了甩火柴,道:“你俩打一架吧。”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袭来,扑灭了桌上灯盏。四野乍黑,蒲峥感觉到一柄幽幽的刃抵住脖颈,刀锋冷冽,深入几分便可切入肌理。

    蒋潮生:“呵呵,我怎么知道。”

    蒲峥看清了来人,惊喜道:“书衡,怎么是你?”

    蒋潮生跟他一起怪叫:“啊啊啊啊有鬼啊!”

    黑暗中,一道声音冷冷响起:“蒋潮生,放开你的爪子。”

    蒋潮生冷冷瞪视着他。

    他没捺住好奇,偷偷将眼皮睁开一线,黄晕晕的灯光挤进来,有些眩目,李璟珩背光站着,脸黑沉沉,整个人模糊到失真。

    蒲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想开口劝和,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好一脸担忧地看着一言不发的蒋潮生,道:“书衡…”

    蒲峥急的没法,一掌劈在李璟珩铁杵也似的手臂上,厉声道:“四弟,松手!”

    蒋潮生却出声打断他,朗朗道:“我从来都没标榜过清白。我此生过错无数,死后便是进十八层地狱日日烤炼,不得超生也不为过。可子礼何其无辜,他从始至终,做错过什么事情么,值得被你我这样对待。”

    李璟珩脑中一片混乱,钳住蒋潮生的手竟几不可察地发着抖,满心只有为什么没人能早点把这些告诉他,若是能早些告诉他,若是能早些告诉他…

    他忙又躺了回去,闭上眼假寐,像个起夜被抓包的小孩儿。

    他翻过身,把长命锁放在手心赏玩片刻,有些出神。他自病后便一直精神不济,回笼觉睡了几遭,还是不见李璟珩回来。

    即便刀架颈侧,蒲峥仍是丝毫不见慌乱,处变不惊道:“雍王爷,我这一死,子礼往后如何,你便赖不上我了。”

    蒋潮生的喉骨被他捏的咯吱作响,他艰难吞咽着,还是挤出一个半死不活的笑来:“告诉你了又有什么用,叫你畜生还真没冤了你。他和赵春秋打小便形影不离,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就算没有这封折子,你就不会打断他的腿,想方设法地把他关起来么?”

    “你因为这道折子不遗余力地恨了他这么些年,恐怕还不知道吧。我今日便告诉你,这道折子,从始至终,从起草到落印,宋子礼全然不知情,是赵春秋拿了他的私印替他印上去的。”蒋潮生愈发癫狂地笑,到最后竟笑出了眼泪,他抬手一抹,恶狠狠道,“你要杀我,我死不足惜。可你不该这么对宋子礼,李璟珩,自进南书房起,他便对你处处照拂,时时看顾,即使你那样冷言冷语地待他,他也从未稍有愠色,甚至赵春秋刁难你时还想替你出头…”

    蒋潮生让他掐的呼吸困难,连说话都语不成句,断断续续的:“我说…我说你一直以来,都恨,恨错了人。要说,要说我们这帮子,人,罪…罪大恶极,可宋,宋子礼是,是最最清白无辜的,他,他一直以来,所,所想,的不过是,投得明主,建,建言献策,造福,造福百姓。党争这潭子浑,浑水,不过是外人给他扣的,帽,帽子。”

    蒲峥亲亲热热地招待他们上座,沏了茶,给小宝端上一碗药糖化开的糖水。蒋潮生全程目不旁视,像是没看见角落里还坐着个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说:“你怎么跟某个畜生在一处?宋子礼呢,我上回托人给他捎了口信,过后怎么也不见他吱一声,真是翅膀硬了。”

    宋青雨支起一肘,仰起上身看他,有些蒙:“什么啊?”

    蒲峥便转向蒋潮生,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蒋潮生听完,面目微狰,咬牙道:“你做的好事。”

    蒲峥挠着头,尴尬地笑,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道:“这个嘛,说来话长。”

    胸口一片濡湿,他后知后觉地发现李璟珩哭了。温热的眼泪洇透了层叠衣衫,烙着他心口的皮肉,烧烧的疼。

    “我这辈子都欠你。”李璟珩模糊不清地说话,嘴唇翕动,隔着衣物,好像在啄吻他的胸膛,“我不奢求你原谅,只求你醒的…慢一些。”

    李璟珩道:“你以为你多干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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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来没人能这样对他。”蒋潮生道,“你害他家破人亡,亲友离散,让他像条狗一样活着,极尽下贱羞辱。如今好不容易安生了几日,你又阴魂不散地找上门来,逼他自毁腺囊,你是想把他逼死么!”

    李璟珩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璟珩神色微动。

    蒋潮生所惊非小,一个哆嗦差点没拿稳刀,刀身险险擦着蒲峥的脖颈“当”的一声掉落,倒把他吓得不轻,大叫道:“什么劳什子的侠客无名氏,有你这么拿刀的吗?当心我告你啊!”

    须臾,一豆灯火忽忽燃起,将屋内几人照的分毫毕现。

    耳畔那人刻意压低声,森森然道:“江湖侠客无名氏。有人出银千两取你项上人头,今夜便是你的死期。”

    终于解除了一个误会…好想说点什么,但是我贫瘠的语言组织能力告诉我不允许。

    他想起什么,“嗤”的一声笑了,道:“啊,想起来了,你一定还对那封奏折耿耿于怀吧?

    发了一阵呆后,宋青雨把长命锁再珍重地放回去,手肘撑在枕上,张起头,想要吹灭灯盏,可刚探出半个身子,余光里便瞧见屏风后晃动着个人影。李璟珩回来了。

    李璟珩猛的出手扼住了他的脖颈,他双目赤红,从喉咙里低低闷出几字:“你再说一遍?”

    宋青雨夜里是被疼醒的。

    脚步声渐近,在床边堪堪停下。宋青雨闭着眼,装睡装的娴熟,许是从前做惯了的,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了半刻钟的尸,李璟珩还是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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