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晨光扰债主临(4/5)

    夏侯靖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刺痛与懊悔又开始蔓延,混合着未散的醋意,搅得他五内俱烦。他知道自己早朝和方才的挑剔有些无理取闹,但那股因凛夜对太子展露温柔而生的、近乎幼稚的独占欲,却让他拉不下脸来主动缓和。他需要一个台阶,或者说,需要凛夜给他一点点明确的、安抚的信号。

    就在这僵持的、令人食不下嚥的气氛中,一直沉默的凛夜,忽然极轻地开了口。他没有抬头,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对侍立一旁的德禄吩咐道:「德禄,去将小冰鉴里镇着的那盏酸梅汤取来,给陛下。」

    德禄一愣,连忙应道:「是,殿下。」他快步退下,心中却是一鬆。有转机了!

    夏侯靖执箸的手,在空中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凛夜低垂的脸上。

    酸梅汤。

    冰镇的。

    这几乎是他们之间一个不成文的、带着私密意味的暗号。

    凛夜体质偏寒,极少主动食用过于冰凉之物。但夏侯靖却喜爱在夏日饮用冰镇的饮品解暑。凛夜便会亲自盯着御膳房,用上好的乌梅、山楂、甘草、冰糖,加上一点他辨识过的、能平衡寒性的桂花,熬製出酸甜适口、不伤脾胃的酸梅汤,镇在冰鉴中,专供夏侯靖享用。

    这不仅仅是一盏解暑的饮品。在两人偶有龃龉,虽然极少,且多是夏侯靖单方面闹彆扭时,凛夜若主动让人送上这冰镇酸梅汤,便是一种无言的示好、安抚,甚至隐晦的道歉。意为:知道你心头有火(醋意或怒意),天热烦躁,喝点冰凉酸甜的降降火气,彆气了。

    「送冰镇酸梅汤」等于「吃醋了/生气了,快来哄我,我这不是在哄你了吗」。

    夏侯靖瞬间就明白了。

    凛夜察觉到了他今日异常的情绪,并且准确地将这情绪归因于吃醋,虽然可能并不完全清楚醋从何来,但联繫早朝太子亲近之事,以凛夜的敏锐,不难猜测。他没有争辩,没有质问,而是用这种两人默契的方式,委婉地示好、安抚,甚至带了点无奈的纵容意味——我知道你在闹彆扭,虽然我不太明白具体为何,但先顺着你,让你消气。

    德禄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白玉盏回来了。盏壁外凝着细密冰凉的水珠,里面是色泽深红透亮、散发着酸甜气息的酸梅汤,还飘着两朵小小的干桂花。

    凛夜这时才抬起眼眸,看向夏侯靖。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里,没有委屈,没有指责,只有一片清澈的平和,以及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无奈与温柔。他伸手,从德禄手中接过那盏沁凉的玉盏,指尖被冰得微微发白,然后轻轻地、稳稳地,将它推到了夏侯靖面前的桌案上。

    「陛下暑热烦躁,饮些酸梅汤,可解渴生津,平心静气。」他声音清泠,语气寻常,彷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听在夏侯靖耳中,却如同最有效的降火灵药,又像是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他焦躁的心湖。他看着那盏冒着丝丝寒气的酸梅汤,又看看凛夜那张恢復了些许血色、依旧清俊秀致的脸庞,和他那双彷佛能包容一切,包括自己无理取闹的沉静眼眸,胸中所有翻腾的醋意、恼火、烦闷,在这一瞬间,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化作一滩温热的、熨帖的泉水,潺潺流过心田。

    他哪里还有什么气?只剩下满心满眼的柔软,以及对自己方才幼稚行为的淡淡羞愧。

    他没有立刻去端那盏酸梅汤,而是隔着不大的桌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凛夜搁在桌边、还带着冰凉水汽的手。他的手温热而干燥,将那份微凉牢牢包裹。

    「手这么凉,还碰冰盏。」他低声说,语气已然软化,带着疼惜,再无半分之前的冷硬。

    凛夜指尖在他掌心微微一颤,没有抽回,只是耳根悄然爬上了一层薄薄的绯色。他微微偏开视线,低声道:「陛下快喝吧,待会儿就不冰了。」

    夏侯靖这才鬆开他的手,端起那白玉盏,凑到唇边。冰凉酸甜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桂花的清香,瞬间驱散了心头的燥热与郁结,只余下舒爽与甘甜。

    这熟悉的味道,是独属于凛夜的体贴与心意。

    他一口气饮了大半盏,只觉得通体舒泰,连带着看窗外灼人的阳光都顺眼了几分。放下玉盏,他再次看向凛夜,凤眸中已盈满了温和的笑意,还有未散尽的、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汤很好。」他意有所指地夸讚,随即,身体微微前倾,越过桌案,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低说道,带着一丝喑哑与期待,「早上的利息收得不够。今晚……朕要连同昨日被打断的,一併好好讨回来。皇后,可准备好了?」

    凛夜刚因他语气软化而放鬆的心神,瞬间又因这直白露骨的话语而揪紧。脸上才褪下不久的红晕,再度「轰」地蔓延开来,连精緻的锁骨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他瞪了夏侯靖一眼,那眼波因羞恼而流转生辉,媚色横生,却毫无威慑力。

    「……用膳。」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淡的笋丝,送入自己口中,咀嚼的动作却有些僵硬,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

    夏侯靖愉悦地低笑出声,终于也开始动筷。午膳的气氛,终于从冰点回暖,甚至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甜蜜与暧昧。至于早朝和议政殿的那点不愉快,早已被那盏冰镇酸梅汤,冲得无影无踪。

    德禄在殿外听着里面终于传来的、陛下轻鬆甚至带笑的低语,以及皇后偶尔低声的回应,长长鬆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果然,还是皇后殿下有办法。一盏酸梅汤,胜过千言万语。

    夜色深沉,寝宫内只余一盏角落的宫灯散发着朦胧昏黄的光晕,将重重帷帐的阴影拉得绵长。白日的暑气被冰鉴与夜风驱散,空气中浮动着一缕极淡的、由凛夜亲手调配的安神香息,清雅宁静,与他身上独有的冷香隐隐交融。

    夏侯靖仅着素色绫缎寝衣,衣襟微敞,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结实胸膛。他斜倚在堆迭的锦缎软枕上,将凛夜整个圈在怀中。凛夜亦已卸下白日所有繁复装束,只着一身轻软的月白寝衣,墨色长髮如瀑般散开,铺陈在夏侯靖的臂弯与深色床褥间,更衬得他肤色莹白,清俊的面容在幽暗光线下柔和了棱角,宛如一块被温泉水浸润了千年的暖玉,莹润美好。他顺从地靠着身后温暖宽厚的胸膛,眼睫半垂,白日里端直的脊背此刻放鬆地微微弯曲,显出难得的柔软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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