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焚心 ? 寸缕成灰(2/5)

    暗室内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轻而急促。

    他的目光落在玉匣旁。那里,静静躺着半枚梅魄玉。这是属于他的那一半。另一半,夏侯靖随身戴着,如今生死未卜。

    又来了。该死的习惯。该死的身体记忆。

    一缕墨髮应声而断,落在地上。他盯着那缕断髮,面无表情,然后继续梳理,将剩下的头髮以最简单的方式束起,用那支素玉簪固定。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间,他彷佛感觉有人从身后拥住他,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低沉带笑的声音响起:「夜儿,水凉了,该起来了。」

    「三个月零七天。」凛夜忽然开口,声音在密室中空洞地迴响,「靖,你静养已经三个月零七天了。」

    「但恨你有什么用?」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嘆息,「恨你,你也听不见。恨你,这江山还是得守,晟儿还是得护,奏章还是得批……恨你,我还是得等着,等着一个或许永远都……」

    「德禄。」凛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德禄瞬间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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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堂上那些人,越来越不安分了。」凛夜继续说着,像是彙报,又像是倾诉,「周谨联合了十几位御史,联名上书,要求『太子临朝,亲王退居辅佐』。他们说我『权柄久假,非国家之福』。郑沅甚至私下串联宗室,想召远在封地的鲁王入京主持大局……他们都觉得你回不来了,靖。都觉得我这个皇后、这个摄政亲王,该让位了。」

    「你说年年春深,同看西山的连理棠花……今年花开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说岁岁携手,共赴月老庙前繫上新笺……今年的红线,我一个人去繫吗?你说待晟儿能独当一面,便带我游遍山河……现在晟儿还那么小,你却可能永远……」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诮:「你看,你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让我替你守着江山,现在这些人却想把我拉下来。若我真倒了,晟儿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镇得住这些虎视眈眈的豺狼吗?你拚死守住的江山,会不会在你醒来之前,就换了姓?」

    「永远醒不过来」这几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凛夜的手顿住。他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放下梳子,取过剪刀。

    「咔嚓。」

    用早膳时,德禄照例布菜。凛夜的目光扫过桌上,有一碟晶莹剔透的水晶桂花糕。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个太甜,陛下不喜,撤下去吧。」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瘦的脸,眼下青影浓重,嘴唇干裂。他拿起梳子,慢慢梳理湿髮。从前,这常常是夏侯靖的乐趣——那人总爱玩他的头髮,有时编成辫子,有时松松绾起,然后从身后拥着他,对着铜镜低笑:「朕的皇后,怎么看都好看。」

    「备水,沐浴。」凛夜打断他,声音疲惫至极,「一个时辰后,唤我起身。今日要见吏部的人,商讨明年春闱主考人选。」

    「哗啦——」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彷佛前方有无形的屏障。

    浴房内热气蒸腾。凛夜褪去衣衫,踏入浴桶。热水包裹住冰冷的身躯,带来短暂的慰藉。他靠在桶沿,闭上眼,墨色长髮湿漉漉地贴在颊边和肩头,苍白的皮肤被蒸得泛起一层极淡的粉色,精緻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秦刚每次密报,都说你『伤势稳定,清醒之时甚少』。」他低低地说,语调平静,却字字透着寒意,「同样的说辞,我听了十七遍。靖,你告诉我,什么样的稳定,会让人三个月醒不过来?什么样的甚少,是连一句话、一个字都不曾带给我?」

    德禄也愣住了,小心翼翼地看他:「殿下,这是御膳房新做的,您从前……挺喜欢的。」

    从今天起,他不再编髮,不再绾复杂的髮髻。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去,想偎进那个熟悉的怀抱。

    「有时我会恨你,夏侯靖。」他的声音陡然转低,带着压抑的颤抖,「恨你给了我那样一个美梦,又亲手打碎。恨你让我嚐过世间最极致的温暖与安稳,又把我推回比从前更冰冷的深渊。恨你……明明答应过那么多事,却一样都没做到。」他的指尖悬在玉匣上方,微微发抖,却始终没有触碰。

    「奴才遵命。」德禄低下头,心中酸楚难言。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许久许久。直到水温渐凉,寒意重新侵袭。他才缓缓起身,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里衣和中衣。

    回到议政殿偏殿时,天边已泛起一丝灰白。德禄守在殿外,见他回来,连忙上前:「殿下,您……」

    手臂挥空,带起一片水花。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殿下,您一夜未眠,不如……」

    凛夜猛地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彷佛溺水之人艰难喘息。

    凛夜猛地惊醒,睁开眼,浴房内空无一人,只有氤氲的水汽和孤独的自己。心臟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痛得他弯下腰,将脸埋进湿热的掌心。

    良久,他睁开眼,眼底那片汹涌的情绪已重新被冰封。他后退一步,拉开与那些遗物的距离。

    有些习惯,必须亲手斩断。即使过程,犹如自我肢解。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几乎贴近了那张放着玉匣的案几。昏黄灯光下,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明明灭灭,显得有些诡异。

    他没有说完。只是转身,走出暗室。墙壁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合拢,将那些遗物、那些回忆、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恨,重新封存。

    凛夜盯着那碟糕点,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啊,他喜欢。夏侯靖不喜甜,却总会陪他吃,还会笑着抢走最后一块,说「太甜了,朕帮你分担」。那时他总会嗔怪地瞪他,那人便凑过来,吻去他唇角的糕屑,说「这样就不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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