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1)

    不知道谁灌输的思想,仿佛接手厂子是必然。

    村里一块玩的开玩笑都叫他‘廖厂长’

    孙平和他不算熟,一个学校的,估计是家里不给钱不让走才借到自己头上。

    廖文川掏兜,摸出来七毛钱给他,坐大客车上城里一趟才五分。

    “我给你立个字据。”

    廖文川笑了:“你会写字据俩字儿吗?得了,有你这话就是字据。”

    算不上兄弟但七毛钱帮一把没啥。

    孙平说将来达了绝对不能忘了廖厂长,拿着七毛钱连忙去赶线车,廖文川一回屋,炕上的廖年年已经醒了。

    主要是这屋的破门不好,铁的,大庆雨雪多,开春生锈一开门嘎吱嘎吱的刺耳听着叫人牙酸,不醒都费劲。

    廖年年睡得懵,昨儿晚上怕冷穿在身上贴身的小袄子不见了,身上一件深红色线衣,细软的头贴着脑门,后脑的头刺猬似得支棱起来,像只被人逆着猫撸毛的猫,抱着小被,雪白的脸颊上,薄薄的眼皮有些泛红,刚打了哈欠,挂着点泪珠。

    “哥”他听见声儿,脑袋转过来眼珠没怎么转,瞧着有些呆呆的,抿着嘴巴酒窝很深,“炕烫屁股啦。”

    “你是不是烧炕啦?”他抱着小被高兴,视线有些直,“你早就醒了是不?醒了还烧炕,是不是给我烧的呀?你咋这么好呢?还给我脱袄子,睡的可舒服啦。”

    得,又来了。

    他一早上醒了,嘴巴便像是八音盒拧了条。

    “我昨天做梦啦,娘说把我的病单子往别的医院一交就治好了,然后我就看见你啦,你总是收拾我,但我一瞅你,后来你就不收拾我了,哥,在梦里你咋也这么好?”

    廖年年抱着小被在炕上像高兴的小狗一样打滚。

    而且咯咯笑个没完。

    被褥被他滚成一团,自己说着说着还说高兴了。

    廖年年没听见他哥的回答,自己笑完了以后趴在炕上烙肚皮,暖呼呼的特别舒服,不确定的又喊,“川哥?”

    只听一墙之隔的厨房传来折豆荚的声音。

    廖文川不乐意听他说话早就走了。

    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嘟嘟囔囔半天,说给空气听啦!

    廖年年在炕头也不乐意的噘嘴。

    白说白高兴啦!

    他哼哼唧唧的茫然睁着眼。

    厨房和里屋只有一墙之隔,中间还有个窗户,平时大锅炒菜直接从窗户就能递进屋里头在炕上支起桌子吃。

    廖文川本以为能到厨房躲个清净。

    谁想到厨房和里屋的窗户被推开,虎头虎脑的一颗脑袋呆呆的从里面伸出来,奶呼呼的问,“哥,你咋又烦我啦”

    廖文川起身把他的脑袋塞回去,窗户关上从厨房别上。

    但那小孩不依不饶,雪白的小脸从里面贴上玻璃,脸颊肉烙饼似得变成一个圈,声音从玻璃里闷闷的传来,“小哥你咋又烦我?小哥”

    滑稽又粘牙。

    廖文川捏着手里的柴火咬牙切齿:“廖年年!你就不能让我清净一会?!”

    听到他的怒声,窗户上的烙饼脸颊肉慢慢滑下去,噘嘴转身,自己摸索着叠小被,老实了,默默抱着被子和膝盖不吭声。

    过了一会廖文川进屋取保温杯:“喝不喝奶了。”

    廖年年的嘴巴动了动,看起来在说话,一点声没有,咕咕唧唧咕咕唧唧。

    “我他丫的问你话呢!哑巴了?”

    廖年年还在那咕咕唧唧动嘴巴却没声,好像不是瞎子而是哑巴,没声带了。

    廖文川直接把他手里刚摸索叠成乱七八杂小方块的小被给拽过来,廖年年‘哎呦’了一声,心想好不容易叠的。

    “不喝就撇了。”廖文川转身就要走。

    廖年年麻溜像小猫似得赶紧贴过来,顺着他拽着的小被拉住他哥的手,“喝呀,喝”

    “不早放屁?”廖文川没好气,“都扔了。”

    廖年年觉得有点委屈呢,哼哼唧唧的自己爬回墙角,也上来点小脾气,“扔了就扔啦,我还不乐意喝呢,是你自己要我安静点的,我说话出声音不行,不出声也不行你老收拾我!”

    “你就欺负我。”他撅着小嘴,在角落里自己干嘎巴嘴,声音小小的有点委屈,“就不知道哄哄我”

    被修剪的圆润指甲扣着炕席。

    嘴巴能挂吊瓶,声音越来越小,“一哄我,我不就好啦?”

    第章  别膈应我

    廖文川拍拍炕沿,被他这副小样给逗笑了,“麻溜过来。”

    廖年年不动,听见了他叫自己却假装没听见。

    等川哥来哄自己呢。

    小孩咋啦,小孩就不要人哄啦?

    别人叫他川哥,廖文川都是笑呵呵的,自己也叫,咋就不能对自己笑呵呵啦?

    廖年年在心里嘀咕着,若是川哥不哄自己,那就不过去啦!

    小孩也得有脾气,不然谁都欺负,这是娘告诉他的道理。

    ‘就得和你哥闹,不能让他不管你。’

    这也是娘说的。

    “廖年年,我数到三。”廖文川不惯他包,甚至也懒得给他眼神,直接倒数,“三”

    “来啦来啦。”廖年年摸着炕吭叽吭叽的爬过来,“别吓唬我。”

    “小兔崽子,威胁谁呢?”

    “哎呦”他还没等爬到炕沿,耳朵先被廖文川拧了。

    廖文川说,以后再敢墨叽就连三二一都不数了,直接拧掉他的耳朵。

    廖年年一听,连忙捂好自己的两只耳朵,气嘟嘟的撅嘴,想喝牛奶,又担心耳朵,一时之间急坏了,哼哼唧唧小猫儿似的张嘴喊人,“我错啦。”

    他捂着耳朵张嘴,等着人给自己喂牛奶。

    廖文川忍着笑:“再过来点。”

    廖年年不大信任他,嘟着嘴巴同他商量,“那你不要拧我耳朵啦”

    廖文川拽下他的手,把保温杯塞到他手中,“赶紧喝。”

    “哦。”廖年年一笑,小梨涡深深陷进去,仰头朝廖文川的方向道,“哥,加糖没?”

    廖文川对他没什么耐心:“加尿了。”

    廖年年捧着杯子抿了一口,尝到了甜甜的牛奶,高兴的脚趾头跟着动弹,隔着厚厚的袜子转悠的小脚丫展示着他的好心情,“好喝”

    “傻子。”廖文川嗤笑一声,起身离开。

    廖年年被骂傻,也不觉得有啥不好的,反正他哥总是骂他。

    “哥对我好着呢。”他说。

    廖文川的脚步停下,他已经要十七了,个子长的高,从门框过得低头,“哪好?”

    “我要眼睛能看见,就能帮川哥干活呀,能烧炕能收拾屋,”他捧着保温杯喝牛奶,嘴边一圈是奶泡,“哥不嫌乎我,还给我喝牛奶呢!这就是兄弟哥俩好”

    “又是你那小妈教你说的话?”廖文川冷笑一声,“等明儿给你扔大道上要饭去,谁跟你哥俩好。”

    廖年年听见他的脚步又去了厨房,想要把脑袋再从厨房和里屋的窗户伸出去。

    谁料窗户在厨房那边被锁的严严实实,他的肉脸像烙饼一样贴在上面,隐约能看见个轮廓,“哥”

    廖文川裹着军大衣坐在灶坑前头烧炕:“闭嘴。”

    盲人的耳朵是很灵的。

    同样是不耐烦的‘闭嘴’,但廖年年能听出他哥刚才的这句闭嘴是好心情,应该是笑了。

    所以他乖乖的坐在炕头捧着保温杯继续喝牛奶。

    牛奶都是村西头老刘家每天现挤的,群胜乡八个村,谁家孩子要牛奶羊奶,他家供应,一瓶子两分。

    周娟以前在城里头专门陪酒,挺瘦的,廖年年生下来就是细胳膊细腿,像早产一样,很小很小。

    周娟又没什么母乳,廖年年喝这些长大,断奶比较晚。

    恰逢收音机里头说牛奶有营养喝了长大个,他们家又不缺两瓶牛奶,早晚供应着喝,人呢,喝的没往竖着长,反而横着长了,脸颊白白胖胖,冬天的袄子裹着,分明是个刚堆好的雪人,圆咕隆咚。

    反而是没怎么喝过牛奶的廖文川长了大高个。

    今年过年爹娘都不在家,廖年年自从瞎了以后没什么朋友,村里的小孩都不乐意跟他玩。

    喝了还剩下半杯,他悄悄放在炕头。

    他娘说,川哥长大了,不需要喝牛奶,家里的两瓶奶都是订给他自己喝的。

    廖文川以前说‘不稀罕喝这些破玩意’

    虽然他是这样说的,但廖年年听出他的闷气。

    所以廖年年每次都要故意剩下半杯奶,然后等着哥哥来了,抱着他的胳膊撒谎说自己喝不完,求他帮自己喝掉,否则娘要说他浪费的。

    廖文川每次都冷声告诉他喝不完就扔了。

    他廖文川不捡剩。

    廖年年就求他,说家里挣钱不容易,剩下半杯估计要一分钱呢。

    最开始廖文川真的倒了。

    但廖年年缠人,等现杯子里的牛奶没了,他就要抱着廖文川的脖颈,凑他的脸去闻闻味,没有奶味他就生气,“白给你留了!”

    廖文川不喝他的剩,但他照样留。

    他知道娘对哥不好,那自己就对哥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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