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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劲生跟他说:“这儿的米和城里的不一样,多嚼嚼,会变得很甜很香,这次真没唬你。”
尹珍珠认真地嚼,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嘴,脸颊圆润的鼓动,像只嚼草的兔子。
“怎么样?”蒋劲生问。
尹珍珠的眼睛带着笑意的眯成弯月牙,惊喜地冲蒋劲生点了点头。
蒋劲生扭头噗嗤笑,他没想过尹珍珠这么好哄,毕竟哪儿的米饭都是越嚼越香的,但这少爷偏偏对他说的话深信不疑。
刘照咬着筷子,多看了尹珍珠一眼,又把眼神挪到蒋劲生的身上。
好奇怪,再看一眼。
还是奇怪,再看看。
吃完饭洗好碗,蒋劲生也没闲着,把尹珍珠安置好以后,他端着板凳坐在院子里,借着月色开始给废品做拆分。
废品在蒋劲生的手里不再是废品,而是宝箱,仔细的拆开,里面可能有铜线、可能有强磁、也可能是银是铁,总之在会做拆分的手艺人手里,收废品是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刘照凑过去:“蒋哥,你啥时候教我拆电器嘛,我不想再剥铜线皮了。”
蒋劲生嫌弃地把凳子挪了个位置:“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怎么会呢?你教会了我,这镇上满打满算也就咱俩会拆电器,到时候咱俩强强联手,承包全镇的废品回收,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一举干到首都去。”刘照畅快的吐出一口气,沉浸在美好幻想里。
蒋劲生给他泼了盆冷水:“读书去。”
刘照垮了脸,不开心的嘀咕:“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尹珍珠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门框,轻声问:“请问有梳子吗?”
月光顺着屋檐流下来,滴在尹珍珠的肩上,顺着他瘦削单薄的身体,像纱像雾般滑落,似乎连这最毫无重量的月亮雨,也足够将尹珍珠逼得无地自容。
蒋劲生的凝视混进了月亮雨里,不干不净的顺着发丝流下来,倚在肩膀上,又顺着手臂滴落,藏进尹珍珠无措垂落的手指尖。
蒋劲生起身,走进房间又走出来:“梳子在这。”
尹珍珠没有收下递过来的梳子,而是向一边侧过去,缓缓低下头,双手圈住溜进领口的头发,轻盈的拨出来。
尹珍珠的手变作拨弦的姿势,撩着及腰的长发:“又要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蒋劲生试探性捧起发尾,真切的感受到如瀑的黑发盘在手掌心,自言自语的喃喃:“你怎么是长发?我都没注意到。”
“是因为我的脸太漂亮了吗?所以让你忽略了我的头发?”尹珍珠这话说得自然,似乎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遇见。
惯会说俏皮话的蒋劲生哑巴了,只顾着盯着人看,凝视尹珍珠的一颦一笑。
尹珍珠把嘴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从鼻子里呼出两声轻笑:“呵呵……”
蒋劲生不说话,尹珍珠把蒋劲生当墙壁,轻轻倚靠,悄声解释:“妈妈不允许任何人剪掉我的头发,她害怕听到长变短这样的字眼,我知道他们是怕我长命变短命。”
尹珍珠的声音太轻了,比一缕头发的重量还要轻,他这个人也给人轻飘飘的感觉,似乎没这满头的长发,就真的没办法把尹珍珠留在世上了。
蒋劲生没给人梳过头发,双手打架的不知所措,他暗暗庆幸尹珍珠脾气好,竟然容忍他的笨手笨脚。
人在无措的时候,就会开始找话说:“那你的家人肯定很爱你很在乎你,你家在哪?回家去吧,我明天开车送你回去。”
尹珍珠的头伏得更低了,似是在垂泪:“那不是我的家,也不是我的家人,这些都不是我的了。”
可当蒋劲生弯腰俯首去看,尹珍珠并没有哭,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望着地上某一点,死气沉沉的发呆。
蒋劲生想,珍珠应该是家里突遭变故,父母离世,所以家不是家,家人也不是家人。
遭受如此巨大的打击,自然将尹珍珠逼得精神崩溃,开始胡乱说着真假少爷之类的话,自以为这样说,这样做,这个世界上就还剩下一位异父异母的兄弟可以供他做倚靠。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蒋劲生觉得自己分析的八九不离十。
蒋劲生把注意力重新放在尹珍珠的身上,感叹了一声好脆弱的尹珍珠。
细长的头发和他的人一样,也是细细长长的一条,风一吹就在岌岌可危的晃荡。
像挂在房檐上的风铃娃娃,和风铃娃娃的差别可能就只差一根绳圈在脖子上吊起来,而且尹珍珠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
蒋劲生托着尹珍珠的一缕头发,从发顶一直梳到发尾,在梳子离开发丝的瞬间,他开口道:
“我可以是你的家人。”
尹珍珠扭头去看蒋劲生,不等蒋劲生反应过来,尹珍珠已经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拥抱来得非常突然,尹珍珠的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只是平静的抱住蒋劲生,甚至给人一种只是把蒋劲生当拐杖用的微妙利用感。
“你人真好。”
尹珍珠把苍白的脸蛋虚虚的掩在蒋劲生的胸口,但两只手是实打实的勒在蒋劲生的身体两边,抱得真切,抱得紧密。
对于尹珍珠而言,拥抱是家人之间最正常不过的动作。
但无父无母蒋劲生哪里知道这种事,他对尹珍珠的凝视本来就不干净,如今又投怀送抱——
烫在鼻头的鲜血霎时涌出,顺着人中哗啦决堤,往下使劲的滴。
“你怎么了?”尹珍珠松开拥抱,担心地看着蒋劲生,说着就踮脚伸手要替蒋劲生擦走鼻子下的鲜血。
“没什么!”蒋劲生赶紧往后撤,揪着衣摆怼着下半张一顿猛擦:“你别挨我,小心弄脏自己。”
尹珍珠以为自己这双手做错了事情,所以乖乖的背在身后。他向前一步,再多靠近一点,颤着声音内疚不已:“你受伤了吗……?因为我。”
蒋劲生闷声快速解释:“是我自己的问题。”
见鼻血擦不完又流不尽,蒋劲生只能猛地抬头望天,一只手拦在他和尹珍珠之间,另一只手捏住鼻子试图堵住源头。
“你的问题?”尹珍珠再次向前一步,两只柔软的手放到面前,一齐抱住蒋劲生往前阻拦的左手,左手的正面背面都被尹珍珠的指腹轻轻的搭着,手指发力,克制的将一只手包裹进两只手中间。
“是因为没人像我这样抱过你吗?”
尹珍珠自问自答:“我心疼你,我再抱抱你,抱紧一些,抱久一些。”
尹珍珠擅自越过蒋劲生的阻拦,再一次投入蒋劲生的怀中,他用双手带领蒋劲生的手放在自己腰间,轻拍一下作为安抚,无声告知:就放在这里,不要动呢。
至于尹珍珠的那一对细细的手臂,自然地圈住蒋劲生的腰,抱得比刚才那个拥抱还要更加亲密,这一次尹珍珠彻底将自己投入蒋劲生的胸膛,两人紧紧依靠,不一样的体温正在迅速趋同。
紫檀木的香味,开始渗透衣物,一份香两人闻。
尹珍珠温柔地安抚颤抖的男人:“少爷,不要害怕,是我欠你的。”
蒋劲生只感觉自己要死了。
血脉喷张。
蒋劲生没读过几册书,但他无师自通了这四个字,他只想给尹珍珠跪下去,求他离自己远一点,不然他浑身气血马上就要冲破血管,冲出毛孔,冲破皮肤。
他这个可怜的十八岁处男,会在尹珍珠面前血肉模糊的爆体而亡。
“你你你……”
蒋劲生哆嗦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鼻子里的血已经倒流进嘴巴里,吸了满嘴的铁锈味,比他十八年来收过的废铁还要沉重,跟千斤重的铁托似的,往他肚子里坠。
不单单是想呕那么简单,他想哭想笑想流眼泪,想跳想打滚,想把衣服撕了然后大喊大叫,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他后来想明白了,他不是精神错乱的疯,是他性压抑了。
这个后来,大概就是后半夜,尹珍珠在他的房间床上睡着了以后,他不干不净的窥视尹珍珠睡颜时想明白的。
蒋劲生一个人坐在洒满月光的冷清院子里,左手小刀,右手电线,一刀下去,恍了神,一不小心割到手指。
蒋劲生掩面,哀叹——自己再也不是单纯懵懂的十八岁处男了!
皎白的月亮一直到凌晨五点才落下去,蒋劲生坐到天亮,放下手里的活,提起竹篮往外走。
蒋劲生打算去湖边捞一条鱼回来,给虚弱的尹珍珠补一补身体,城里来的少爷肯定没吃过本地土鱼。
顺便,再去镇上小卖部买瓶城里人喝的水,井里的水蒋劲生不放心给尹珍珠喝。
蒋劲生一边往外边走,一边闷头回味前一天晚上的拥抱,走着走着,他忽然就把左手放在鼻子、嘴巴上,奋力猛地一吸。
他没有失望,果然闻到了一丝淡淡的紫檀木香味。
尹珍珠的手香香的,因为他总是攥着那支紫檀木手杖走路,自然手上会被浸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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