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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着惯性,猛地将程厉塞进扶壁后方那处狭窄的拱形壁龛,然后拿自己作肉墙,双臂撑在程厉头顶两侧的砖上,靠后背承受人潮的阵阵波涌。
半天,死里逃生的俩人谁也没说话,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响彻彼此耳边。
程厉缓了半晌,他看了看神兵天降的余芒,又看了看拱形顶部爬满的风化装饰花纹,半天才说:“鱼儿,你看这儿像棺材吗?”
余芒被这个不吉利的词刺激得歪头咳嗽了好几声。
程厉笑起来,喉咙里涌起浓郁的甜腥味。他把头抵在余芒的肩上:“就算今天死在这儿,我也知足了。”
这样告解般地喃喃倾诉感染了余芒。
俩人竟谁也没忘了这个平安夜的约定,真是孩子气。
危险并未过去,人潮再次激烈涌动起来,余芒后背受力塌陷,压得程厉呻吟了一声。
“鱼儿,”程厉没敢抬头,只在余芒的耳边说,“我真的喜欢你,从从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但你放心,我没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
这句反逻辑的话让余芒像吃饺子的时候呛了口腊八醋。
“我保证跟之前一样,你有事我肯定不烦你,你没事了咱俩就唠会儿,或者去公园玩儿。你就拿我当个普通朋友就行,”程厉顿了顿,抬起头,轻声哀求,“别恶心我。”
余芒要怎么跟程厉说自己从没有恶心过他?那天的亲吻,是自己这辈子第一个吻,带着儿时的野果风味。
那样酸甜灼热的感觉并没有随着俩人不再见面就彻底消失,而是在之后的梦里反复出现,叫余芒不敢再说自己是性冷淡。
梁灯笼的那句话问到了点子上。余芒想,他的不安原来不是为了程厉好起来,而是怕自己坏下去。
他为了钟苓的那句“人样儿”,奔命似的读书考试,总想往更高更清澈的地方去。结果被浪头拍回原点才发现,就连当年逃离的侥幸,都是踩在程厉的不幸上。
他想,老天注定他要对程厉好。况且,不对程厉好他要对谁好?谁还值得他从十三级台阶上跳下来自投罗网?
见余芒始终沉默,程厉的心揪起来:“那啥,我”
人群再次骚动,这次连结实的砖墙都跟着震颤了一下,余芒背后的压力猛地袭来,把程厉嘴边的话撞回到肚子里。
余芒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说:“你闭上眼。”
“啥?”程厉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些。
“我说叫你闭上眼睛,别这么直眉愣眼的,我害臊。”余芒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口的。
程厉像听见自己马上要被执行枪决一样,瞬间紧闭双眼,唯有睫毛微微震颤。
余芒凑上去,用缺水的嘴贴上对方同样干裂起皮的嘴,不知怎么想起程厉坐海盗船的样子,然后心一横,拿舌头冲了进去。
下一秒,程厉就尝到了人生目前为止最甜的那颗黑天天儿,它像宇宙那么大,那么深邃,铺天盖地袭来,把他们变成果肉里两粒相依相偎的软籽儿。
既然命运猝不及防,就叫他们在这棺材似的小角落里热烈地接吻吧,想必上帝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警笛“哇呜~哇呜~”地从几个方向同时逼近。紧接着,扩音器传出指挥疏散的命令。
人群像一台运行过载的机器终于被拉下电闸,压力开始以一种极度缓慢的,不均匀的方式泄开。
余芒没有动,一直维持着那个保护壳的姿势。直到那些嘈杂和喊叫如潮水般退去,只剩偶尔一两声低低啜泣。
余芒站直,把人从凹槽里拉出来。随后,他就像被程厉死死抱住了,像刚出锅的大馒头被饿急眼的人碰上。
余芒轻拍着程厉的后背,哄孩子似的:“没事儿了啊,咱以后都不来人这么多的地方了。”
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程厉听不清字,只听得见响。他怀疑自己做了个凶险的美梦,要是一松手,醒了,这人就没影儿了。
余芒见说不动,干脆就由他连体婴似的抱着。
这样的举动自然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但可能大家都处于劫后余生的后怕里,好像什么都能包容,都能体谅。
同一时间,程红梅正在离家不远的荣光堂感恩圣祭,世间所有不堪与苦难都在此暂时归于平静。
余蕙和病情已大好的郑鑫,以及一帮北漂小演员在北京的蓝色港湾,观看闪瞎人眼的灯光秀。
而梁灯笼窝在郊区犬舍的平房里已经打上了瞌睡,对面的小彩电发着荧荧的光,本市新闻频道的主持人表情从容地播报:
“……本台最新消息,今晚的弥撒活动中,仁爱堂及周边区域人流量过大,引发多起局部拥挤。截至发稿,共有七名市民在事件中受轻伤,两名市民伤势较为严重,已被送往附近医院接受治疗,目前无生命危险。警方表示,明天将进一步加大圣诞活动区域的安保力度,保障市民出行和活动安全”
作者有话说:
ua~
联欢会
12月29日。
西祥桥吉鹰快递点做完快件分拣入库就关了门。大家伙儿把仓库里码货用的长条桌拢到一起,上上下下擦干净,铺上塑料布,再摆上熟食、花生瓜子、苹果橘子和徐福记,还有汽水和啤酒。
“这玩意儿谁要的,”负责采买的小春举着健怡可乐问,“我跑了仨超市才买着。”
程厉赶紧接过来道谢。
小春纳闷:“哥,咋了,得糖尿病了?按说不能啊,你这年纪轻轻的。”
程厉最近确实像糖尿病患者一口气偷吃了半斤油炸糕似的,血糖成天蹭蹭飙升,又架不住嘴馋。
程厉这辈子关于恋爱的幻想都写小说里了,属于撵过猪跑,没吃过猪肉;余芒更是相形见绌,他只看过撵猪。
于是俩成年人这个恋爱谈得比初中生都纯情,除了短信偶尔发得快要冒火星子外,彼此都有点不知道往下怎么处。
赶上年底,站长王自心为了庆贺自家站点超额拿下全年业绩指标,主张办个小联欢会,还撺掇兄弟们带上家属。
有女朋友的自然得意,没有的就嗷嗷叫,说这不刺激傻小子睡凉炕光做热梦吗?
刘炮说,这不是刺激是激励,先进带后进。还说,人家厉子也是光棍儿,咋不跟你们内分泌失调似的那么闹腾?
程厉有些腼腆地说:“炮哥,我也想带个人。”
刘炮:“”
刘炮以前觉得程厉只是性子比较各色,如今却已经进化到一天一个秉性,不,是一天一个物种。不过最近两天倒是病情见好,重新迈入人类的队伍。
“你带谁啊?”刘炮打听。
程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而然:“就余芒,我那个朋友。”
哦,天鹅。刘炮心想。
不过他俩不是闹别扭的吗?刘炮倒是没往别的地方琢磨,毕竟天鹅是读过书的,瞅着就跟他们这帮人不一样。
程厉这小子跟人做朋友,心里偶尔有点不平衡也正常。反正俩人没事儿了就成,人情社会嘛,多个朋友多条路。
“行,你乐意带就带呗,正好年底了一起热闹热闹。但跟人家打好预防针儿啊,咱们这儿都是糙货,地方也简陋。”刘炮嘱咐。
当余芒走进吉鹰的库房时,差点儿以为回到了千禧年。灯管上缠的是彩色玻璃纸,映得大家脸上红绿粉紫。桌子上花生瓜子一应俱全,中间还有个卡拉ok机。
余芒转了一圈,拿目光把程厉从满满当当的人里钓出来。他正坐在一边吹欢乐球呢,腮帮子鼓得老高,挺专注。
沈川主城区常年禁放烟花爆竹,不管是结婚还是年会,想要热闹一下,就只有靠气球代劳。
余芒不声不响地朝着程厉走去,坐在他身边,随手拿起一个瘪瘪的气球皮,也打算陪他一起吹。
程厉正被橡胶味腌得嗓子眼儿发痒,忽然一撇头看见余芒,手一抖,吹到半截的气球“噗”一声泄了气,直直朝着刘炮飞去,打在他脑门上。
刘炮哎呦一声,刚要发作,瞅见余芒来了,觉得不能在天鹅面前骂人,便很有风度地过去打招呼:“来啦?小余。”
“炮哥好,”余芒笑着说,“厉子喊我来蹭吃蹭喝。”
余芒不见外的口吻滋润了程厉的五官,他笑着跟刘炮说:“我俩负责这摊儿,你赶紧忙你的去。”
刘炮不满:“咋还让客人干活儿?”
“没事儿,炮哥。吹气球挺好玩儿的。”余芒也说。
刘炮只好改去视察餐饮区域。他偶尔瞅过去,只见程厉和余芒确实把吹气球这差事整得挺欢乐,像成年人的身子里藏着俩小孩。
“也没提前给我发个短信,我出去接你。”程厉拧着胶皮头,给气球打扣。
余芒把吹足气的球往半空一扔:“多大人了,还要接来接去的。”
程厉心说别人谈恋爱不都这样吗?你倒好,独行侠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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