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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下的石头表面,那一点点菌丝似的白光斑点汇聚起来,看着就像个豆芽。
那未见得是因为精神力能量制约,反而更像是对方主动的选择。
“要跟我走出博物院,去各处看看吗?”谢听痕轻声问。
“你该要想,柳子厚明明是死过一次的人啦!有幸能被后世记住得成一抹精气,又看见如此新奇世间,这于我是何等幸事。想来其他‘诗中剑’主也概都如此。听痕,你莫要感怀太深。”
“是吧……”
“再也见不到了?”
但,这也就是柳宗元最令人钦佩之处。
他觉得甚是可爱。
此时听到这样关怀至深的寄语,他抿着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柳宗元的声音已经缥缈起来。
“谢小友,你年岁轻轻就肩负重任,前路未定,诸多难处,想来也会不安。索性有赵侠士相伴在身边,不是独行,就同我和梦得一样。许多年后,无论大事成败,唯此情义,足当宽慰。”
今天这么多人,不过都是柳刺史喜欢的人呢,那它也喜欢。
谢听痕与他对视一眼,端正了神情,认真点点头。
即便是3个月、即便是几天、甚至即便是今天的最后几个小时,他也要读书、写字、快意交谈、阐发思想、游历人世、有所作为,按自己的理念度过它。
能与其他诗中剑的主人们相识,完全是自己的荣幸——但他们终究是不能留下来的。
“啊、”人群刚才已经简短道别,还是忍不住低语:
白光凝聚的小豆芽抻长自己,亲昵地蹭蹭谢听痕的指尖。
三行铭文,只是柳宗元护佑生民的感情寄托而已。
随后它和此前一样,有些好奇地探头探脑,观察四周:
柳宗元看出谢听痕愈发难过沮丧,心知这位能力卓异的剑客也毕竟是年轻人,年轻人,总是很难立刻想通许多事情的。
柳宗元说完就合上眼睛。
或许他可以拿飞剑带上它,四处飞飞,最后玩一会儿?
儒家士人风骨,该应如是。
是啊,这剑铭牌文里,本也没有真实的剑意,谢听痕甚至都没召唤到剑的实物。
萤火芝如此千古奇物,却一直托身石上,都不曾游历四方。
随即,影像化为光点,散为光雾、消失得无声无息。
看起来柳宗元说得不错,它同样很快会消失。
也是直到告别时,谢听痕才有些意识到:从前的诗中剑主们,为什么都是匆促离开。
豆芽左右摆摆,缩回原地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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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这个即将告别的场合,他才有时间跟谢听痕私下再说几句话:
“三千年后斯世妙游,幸甚至!此行无憾,这样结束也最圆满,于我等儒生——孔曰、成仁!”
多留无益,反而平添怅惘。
“都没好好和子厚先生说几句话,”
他对谢听痕笑道:
剑客很不舍得,又觉得露在面上就太不洒脱了,不乐意显出扭捏来。
果然,再无反应。
豆芽身上那种半透光的特殊效果,也微弱了许多。
这一天他们都在大小会议厅、会客室之间穿梭,那位能力更加超出柳宗元理解范围的赵悬侠士,则还是那么沉默寡言,也还是始终陪在谢听痕身旁。
既然他某种意味上的“切片”彻底不会再出现了,那么无论剑铭还是荧火芝,就都无用。
有人带了哭腔。
赵悬可以长久留在他的世界,要归功于当初阴差阳错引发的超强人工智能的意外介入,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
他把这些存在于华夏诗篇中的人物的幻影召唤到现世,对于他们中大部分而言,毕竟都只是一时新奇。
谢听痕一直都没怎么说话。
在最后的一刻,柳宗元不再是平素那样端肃的、在思索着什么深奥问题,总带几分沉郁消折的暮气的样子了。他浑身透着从容和轻松。
这里不是他们的时代和熟悉的世界,更没有记挂的人和事了,存世的时间不会很久,人家也没有留下来完整地观看或参与现世进程的余裕。
不了,最后一阵子了,想和柳州剑碑石再待会儿。
谢听痕匆匆挤到前头,他蹲下身,扶着影壁上那块石头,再次尝试念剑铭的内容。
柳宗元在最后一两个小时里,堪堪完成了几项关键工作的收尾。
并没有什么惊人的神奇幻象,他的身躯安静地化为了破碎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