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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抿住唇,轻轻阖上眼。



    刹那间,雨丝仿佛在天地间凝滞了一瞬,又随着翻腾而起的灵气逆流而上,轰然荡向四面八方。



    雨幕被撕开一道无形的缺口,山风骤起,扯得他衣角猎猎作响。灵气如涟漪般一圈圈铺展开去,穿透雨雾,穿透榕树的枝叶,朝更远更深处蔓延。



    雨点冰凉,山风湿寒,可灵觉深处,不知隔着多少重山峦的远方,竟隐隐传来一抹温热。



    极其微弱,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被吹灭,但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燃烧着,隔着百里群山的阻隔,依然固执地亮着。



    那是他下在警徽里的循迹符。



    大叔会在练习阳火吗?



    少年眼睫颤了颤,下意识按住胸口。



    那抹热意顺着灵觉的脉络蔓延过来,从心口一路暖到指尖,像有只手隔着百里群山轻轻覆了上来,一如过往数月里那些日夜,将他拢在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背,一点一点渡来温暖。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笑。



    灵气在经脉间流转,绕过一个周天,正要沉回丹田,腰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跳了一下。



    李羽一怔,睁开眼,低头摸向腰间,把那枚阴阳鱼玉佩从衣摆下捞出来。



    玉面上隐隐流转着一层极淡的清光,转瞬即逝,再看时已然归于沉寂。



    又是这样。自从用来装过高乐成的魂息之后,这块玉便时不时会亮一下,有时是在他运气调息时,有时是在他睡梦之中。可他后来也探过许多次,玉里依旧死气沉沉的,什么也没有。



    他把玉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还是看不出个所以然,叹了口气,只当是灵气流转时带起的偶然反应,又收回腰间别好。



    阿嫲给他备的一小沓冥镪,压得有些皱了,又占了水汽。他摸出来简单理了理,用炽火咒点了,看纸灰被风吹得打着旋往上飘。



    下雨天,烟散不出去,灰也飘不远,只在青石板边绕了几圈便落回泥里,沾湿了,化成一点淡淡的灰白。



    “你们会是怎么样的人呢……”李羽望着那方低矮的坟冢,眼睫缓缓垂了下去,“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只留我一枚玉就走了……”



    他跪了很久,低低诵了段经。直到香燃尽了,纸钱的最后一点火星也被雨水浇灭,才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



    他往后挪了两步,重新跪回泥地里,对着那方矮冢,又磕了三个响头。



    “阿爹阿娘,我要去找师傅了。我一定要问清楚八棺阵的事,向师傅讨教到破解之法,早日下山,帮大叔抓到坏人,阻止更多无辜之人受害。”他站起身,把蓑衣拢紧,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雨雾笼罩的矮崖,“我会再来看你们的。”



    说完,转身踏上山路,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皑皑白雾之中。



    



    夜里雨气更冽,檐角滴着水,时急时缓地砸在廊下的石板上。



    殿门半敞着,山风裹着湿意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香案上那盏油灯的灯苗歪了歪,又立回去。



    案后的老道垂着眼,手里握着一卷经书,慢慢翻着。



    案边整整齐齐摞着一沓抄好的经卷,字迹工整,墨迹干透,他却始终没有伸手去碰。



    少年跪在蒲团上,后背挺得僵直,膝盖麻得发木,一口委屈堵在心口,不敢吐,却也咽不下去。



    他不敢抬头看师傅的脸色,也不敢乱动,只得盯着案桌边角那点细微的裂纹,默数着雨声,一息一息地熬着。



    回山后的一连几日,每晚都是如此。



    《七星经》一篇三千余字,要抄三遍,哪怕他早已烂熟于心,也要从天青抄到月明。悬腕悬得发酸也不敢歇,生怕哪一笔写飘了,让师傅不满意,又要罚他重新抄。



    可师傅还是不满意。



    第一夜,他在师傅跟前跪了两个时辰,师傅才终于拿过他抄的经翻看两眼,问他:“可知错否?”



    他垂着脑袋,声音闷在喉咙里:“弟子知错……”



    “错在何处?”



    “晨起贪懒,误了早课时辰。”



    师傅沉默半晌,把经卷搁回案上,并未抬眼,只淡淡道:“明日课后,去把柴房里堆着的松木劈了,再抄五遍《太上感应篇》呈上来。”



    少年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辩,咽下鼻音,低低应了声:“……是。”



    第二夜,他攥着抄完的《太上感应篇》呈上去时,手心被柴刀磨出了一排水泡,破了两个,渗出的血丝洇在纸上,干了变成暗褐色。



    那晚他又跪了一个多时辰,师傅才接过去,目光在那几点斑痕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翻了两页,又问:“可知错否?”



    李羽怔住了。他垂着头,盯着自己缠了布的指尖,想不通自己错在了哪里。



    是抄经时污了经卷,亵渎了经文?还是责备他下山自在惯了,连劈柴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但师傅也没说他错在哪,只是合上经卷,搁回案上:“明日晨课之后,再抄十遍《清静经》。”



    少年哽了哽喉咙,“是”字闷在鼻腔,抱起经卷垂着脑袋退了出去。



    之后第三夜、第四夜……回山一周,山下的困惑没弄明白,反倒是屋里的经卷越摞越多。



    每日晨起调息,去大殿念经晨课,再打扫、担水、劈柴、练功,每一件都和从小到大十数年来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可一入夜,就要闭门抄经。



    有时一日抄不完了,只能挑灯熬夜赶,第二日晨课忍不住打了瞌睡,又被罚上一卷两卷。



    抄经于他而言,本就是常事。每每他犯错,师傅的惩戒向来只有三样:罚跪、抄经、戒功。



    小时候他最怕罚戒功,因为累、苦、疼,在瀑布底下引山间灵气冲刷周身经脉,一趟下来浑身骨头像被打散了重装,直到他学会引灵调息之前,每次都要躺床上歇上三日才能缓过来。



    可师傅又哪会真许他躺着,活计照干不误,只是暂时免了晨间的练功和几样杂务罢了。



    若要罚,他更愿意罚跪,跪在山门外,就能看夜空、望远山,数着星点,脑海里天马行空,身子虽累,却也乐得自在。



    但罚抄经就不一样了。像现在这样,抄得腕间发麻,再去师傅房里跪着,等师傅审阅。师傅若颔首看过,此事便作罢;可若师傅不看,他就只能一直跪着,跪到师傅发话,跪到师傅愿意看他的经文为止。



    他受不住那样的沉默——揣摩师傅的心思,远比罚跪和罚抄经本身更让人煎熬。



    他也试过在交经卷的间隙里提一两句八棺阵的事,可每次刚起了个头,师傅便合上经卷,问他:“可知错否?”



    他答不上来,便又是抄经、劈柴、担水、抄更多的经。



    次数多了,他就不敢再提了。



    但他还是会想,会在心里念。



    师傅说,抄经修的是身形,定的是心神,可越抄,他心里就越乱。



    经文背得滚瓜烂熟,字也写得愈发工整,而跪在蒲团上的每一夜,他想的都不是经文里的句子,是八棺阵,是山下的案子,是想快点问出破解之法早日下山。



    抄到后来,腕间酸胀得厉害,他就自己揉,揉着揉着,心思又会飘到山下,想起那时画符画久了,阿嫲就会喊他“别画了,先来饮汤”。大叔不会催他,也不会说什么哄人的话,但每次见他甩手腕,都会一声不响地握过去,拇指按在腕骨内侧,一点一点地打着圈。暖意从皮肤渗进筋脉里,酸胀不知不觉就散掉了。



    更多时候,他会想大叔,想他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有没有……想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怕想多了,手里的笔会抖,字会歪,师傅看了会不满意。



    师傅不满意,他就更不敢提手机的事,怕提了,又要被罚;怕提了,师傅说“扔了”或者“毁了”,那他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



    那是回山后的第七夜。



    少年跪在蒲团上,手里攥着毛笔,腕间涨得发酸,指节僵硬得几乎握不住笔杆。



    墨蘸多了,一不留神一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黑,污了快要抄完的一整页。他心下一惊,手忙脚乱地去擦,却越擦越花,墨迹顺着纸纹渗开,把半页的字都糊成了一片。



    眼看又要到师傅规定的时辰,他咬住下唇,赶紧换了新纸重写,可匆忙间手肘一碰,笔搁掀翻了墨砚。墨汁泼出来,将桌案上原本写好的一沓经卷染得七零八落。



    他盯着桌上的狼藉,忽然就忍不住了。



    眼眶烫得发涨,鼻尖一酸,泪水猝不及防地砸在纸上,紧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和墨渍混在一起。他慌忙去擦,可纸上越擦越脏,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又抬手去抹,半张小脸都被墨渍擦花了。



    他咬着唇不让自己出声,就怕惊动师傅,肩膀却不受控制地一抖一抖。



    烛火跳了跳,油灯将尽。



    少年在屋里哭了许久,哭到油灯真的灭了,只剩一滩蜡油凝在灯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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