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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在这里顿了顿,像是突然意识到说多了,她在这个家拿钱办事的身份也不适合说,转而叹了口气:“我现在也没理由劝你什么,你这孩子,从小就争气,别说你妈妈了,当时在家里做事的谁看了都喜欢,那时候接送你上学放学就是我最开心的了。可后来你去住校,十天半个月也不回来一回,以前做事的人也都慢慢走了,只剩下我这个老家伙还在这赖着,我……我只是每次看你都不愿意回这个家,这心就揪得慌……”
方述白沉默地听着她说话。
“可是述白,你可以气你爸,可以怨这个家,”她手指微微收紧,目光里盛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但千万不要委屈了自己啊。”
这句话她说得很慢,像是把积攒了多年的话都揉碎了,一点点放进风里。
莫名的,方述白在这位中年女人眼中体会到了陌生的感觉,他所有话都哽在喉间,呼之欲出,但话到终了还是没能吐出半个字,欲说还休地将所有想说的话摆摆手挥散在夜色中,没了话音。
走出门后,方述白深深呼出一口气,意味深长地回望一眼直直插入黑天里的别墅楼,边走边拿出手机翻找。
不过多会儿,他指尖停留在一个备注为“唐医生”的对话框上。
-「唐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听说我爸每年还是在您这里体检。」
-「方便发一份他今年的体检结果吗?」
发完消息后,方述白心事重重地收起手机,说不上来的沉重。
·
为期四天半的病假终于结束,齐聿怀难得休了个双休,这对他来说十分新奇。
毕竟这两个字在过去无数个周末属于“违法”那一类的,他并不在乎“周末不工作”这条铁律能否贯彻落实,只是偶尔做文件做烦了就骂人——嘴上不说,但路过的一条狗都逃不过他的心理活动。
也正是这种生活太过于陌生,就在周日晚上,临到上班的前一天,齐聿怀成功失眠了。
他打开电脑,又合上,心里明白失眠不应该看电脑,否则很有可能一整个晚上都跟电子产品度过,但还是没能控制住自己。他双腿蜷曲地踩在椅子边上,下巴正好卡在膝盖之间留出的缝隙中,呆呆地望着面前的电脑屏幕。
今天方述白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齐聿怀指尖轻轻点着椅子边,怀疑之前是不是说话太狠、伤到他的心了,但转而又觉得这个家伙本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就好像不说点找揍的话就浑身不舒服似的,他也不再反思自己。
电脑屏幕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操作,自动熄了屏,齐聿怀怔怔地望着前方,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电脑收起来,认命地回到卧室房间,尝试睡觉。
一整晚都睡得不太好,齐聿怀感觉自己刚闭上眼闹钟就响了,一看时间早上八点十分,距离上班还有五十分钟。
齐聿怀习惯不吃早饭,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公司,给自己添满了一杯热水。
刚想出茶水间时,齐聿怀被一道嘈杂声叫回神,他从门口抬眼望去,大多数来办公室的同事都围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
而话题中心不是别人,正是害齐聿怀一整晚都没睡好的方述白。
“我们方小白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是不是受伤这阵别的没干,偷偷去进修‘如何闪瞎所有人的眼’了啊。”申星双腿交叠在一起,随意得很,还轻轻推了一下方述白的肩膀。
她率先一步移到方述白面前,后靠着他的办公桌边缘调侃道。
方述白还没来得及胡说八道,身后的人又接上了话。
送花
齐聿怀无心注意这群人的喧闹,只一侧身就飘进了办公室中。办公桌依旧是走之前的模样,上面多了几把各色的小零食,旁边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齐总监辛苦了,欢迎回来~」
额头上的方形纱布已然消失不见,齐聿怀可不想带着那么傻的东西上班。他放下那张明显刚写的便利贴,装作没看见,坐回办公椅上,照例处理电脑工作。
刚一复工,电脑就传来好几条消息,他一条条点开,大多是关于强效止痛贴的问题和文件,除此之外还有上面又打回来的文件,内容是提醒修改。
那文件是关于运营部前一个手头上负责的项目,按理说上周就该结束了,但不知道刮来哪一阵风,让汤经理又新加了“新颖”的要求。
办公室外的嘈杂声源源不断传进来,他一字一句地敲打着键盘,手边的热水杯缓缓冒着热气。
齐聿怀皱皱眉头,望着面前的要求沉默一瞬。
这些新加的点似是而非,还不够浪费传文件的时间,运营部估计早就看烦了——说不定再收到修改通知马上就会掀桌而起。于是齐聿怀手指动了动,开始亲自着手改。
直到身旁热水渐渐转凉,齐聿怀才敲下最后一个空格键,结束了手头上的工作。他困乏地伸一个懒腰,活动着僵了大半个小时的背部。
还没休息多久,办公室的门又被人敲响。齐聿怀转过头去,只见来者是方述白。
“你头上的纱布这么快就能揭掉了?”方述白抬腿慢悠悠地走进来,手上还拿着一杯热美式,“太敬业了,一回公司就工作,你这种状态真的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
热美式被稳稳当当地推到面前,方述白修长的手抵着咖啡杯底部,稍一停顿,才堪堪收回前倾的身子。
“赏个脸,喝杯咖啡吧。”
齐聿怀手中还握着已经凉了的水,低头分给热美式一个眼神,又抬眼看向他:“谢谢,不过天天请办公室的客,你的工资还耐造吗?”
闻言,方述白新奇地一笑:“也谢谢齐总监担心我的钱包,目前还没有这方面的顾虑。”
转而他低声说道:“更何况,能请齐总监喝咖啡是我的荣幸,不是吗?”
“行了,你还是闭嘴吧。”
齐聿怀摆摆手,并不是很想听他特意包装过的恭维话。
方述白双手撑在桌子上,与他目目相对,身上的香水味淡淡地飘过来,稍一不注意就会萦绕在鼻尖引人注意。齐聿怀视线不移,定定地看着面前的人,但微眯的眼睛掩饰不了他又是一整晚没睡的事实。
方述白从善如流地闭了一会儿嘴,最后还是欠兮兮地问:“你又没睡好?”
两人之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齐聿怀不动声色地松一口气,背靠着办公椅回答:“是啊,玩了一整个晚上的扫雷。”
方述白显然不信,目光在齐聿怀淡漠的脸上游走,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这张脸真的可以称得上白净。他琢磨着齐聿怀的表情,揣测道:“该不会是没有我就睡不着觉吧。”
齐聿怀:“……”
尽管事实的确如此,但齐聿怀并不承认,当即顺着他的猜测阴阳怪气:“是,承蒙你的宠幸,昨天你走了之后我24小时都在失眠呢。”
方述白保持着手撑桌子的动作不变,工作牌在他身前晃来晃去,给坐在椅子里的人平添了几分不顺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看到方述白穿成“祸国殃民”的样儿,就到处都觉得不顺眼,再加上他特地来说这些欠揍的话,就更不顺眼了。原先那点一头雾水尽数被抛之脑后,他现在只想对方述白施以同样的招数,免得落入下风。
“你这身全身上下都写着‘我最骚包’的衣服是怎么回事?”齐聿怀没事找事地挑剔道,还冠冕堂皇地补充了一句,“上班不要穿得这么拈花惹草。”
方述白无辜中伤,立时笑出声来,故作受伤害地一摊手,说道:“这可是我专门穿给你看的。”
他在瞎扯,不过齐聿怀也没当真。
齐聿怀婉拒了方述白“为他”花的心思,并伴随着一声“慢走不送”,十分干脆利落地将这位请出了办公室,齐聿怀冷漠无情地对着他背影说:“下次没事别来招惹我。”
这话不巧绊住了方述白离开的脚步,他视线从手机中的电话提醒中拔出来,转头时,不偏不倚地瞥向那看似抱怨、实际上更像是在说心里话的那位傲娇人士。
他隐约能感觉到,齐聿怀一整夜没睡其实就是因为他,毕竟最后一天他满脑子都是晚上要跟爹“大战”一场,并未过多打扰齐聿怀,这对他而言似乎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视线停留良久,久到齐聿怀都有些不自在,方述白却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转过头去,低声笑道:“什么啊,真好骗。”
就像是一只被人宠幸的高冷猫科动物,谁都误以为不好靠近,有人拍拍猫头、捋捋猫尾巴,还要装作岿然不动的冰山样。对人来说,就是转眼一走了之的事,但若细心观察就能发现,在人看不见的背后,那只翘起来的猫尾巴也渐渐垂了下去。
原来如此淡漠的人,竟然也会失望吗?
坐在后面的齐聿怀嘴角那点笑碎了几分,差点一跃而起,再让方述白见识见识他的威力,不过念在现在还在办公室,又望了一眼还热腾的热美式,他才堪堪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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