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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少惟抬手接过水杯,却没有立刻喝,他垂着眼,缓了好一阵,等那股天旋地转的恶心感稍稍压下去一点,才把药吃了。



    候机大厅里人声嘈杂,行李滚轮摩擦地面的声响层层叠叠涌过来,刺得他本就发胀的脑袋更疼。



    “几点了?”声音虚弱而沙哑。



    宗少惟眉梢间带着不耐和烦躁,将那瓶剩了一半的水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三点四十。”林仪低头看了眼腕表,适时递过一块消毒湿巾。



    宗少惟接过,垂下眼,开始专心擦手。



    宗少惟这几年洁癖有点严重,出门在外,林仪都会给他准备好消毒湿巾。



    只要宗少惟丢完垃圾,或者手上沾上一点水渍,都要及时的递过去,不然晚一点宗少惟肯定要发脾气。



    他这几年脾气其实并没有前几年大,相反的,已经收敛了很多,但阴沉着脸,隐忍不发,让人捉摸不透他为什么生气,远比暴躁的乱砸东西,大发脾气要折磨人得多。



    林仪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宗少惟擦手时的动作,那块湿巾从手心擦到指腹,又从手背一点点,极其仔细的擦过指缝,看指节就知道很用力,只有在擦到无名指时才会刻意的放轻。



    小心翼翼的避开上面的那枚银色素戒,却又忍不住用指腹去抚摸。



    “落地时间比预估晚了四十分钟。”林仪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一边帮他拎着轻便的登机箱,一边汇报,“接我们的车已经在外面等候,酒店那边也确认好了,可以先休息一下,晚上七点还有一场会面。”



    “嗯。”宗少惟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随手把湿巾也丢进了垃圾桶,眉头微皱,沉声说,“先出去。”



    他觉得这里很吵,周遭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滚动的噪音一股脑往耳朵里钻,吵得耳朵疼。



    和a市暑气过后残余的燥热不同,波士顿这边初秋的风已经很凉了,穿过自动门时扑到身上,带着一点雨水过后,潮湿冷涩的气息,稍稍驱散了机舱里滞留许久的闷味。



    宗少惟紧拧着的眉心终于舒展一点。



    接待司机举着名牌,安静站在路边不远处,看见他们,立刻迎上来,带他们上车,去了提前联系好的酒店。



    宗少惟在飞机上就一直头晕犯恶心,下了飞机之后也没缓过来,真等坐到车上之后眼皮就有些沉。



    半睡半醒,神智浑噩间,他嗅到了一股很熟悉的,甜涩的气息,鼻子皱了皱,他掀开眼皮,看到了眼前的车载香薰:“这是什么味道?”



    司机说:“雪松无花果,最近刚换的,很提神。”



    “”



    林仪听到那三个字,眉心狠狠跳了两下,下意识去看身边的宗少惟。



    宗少惟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就只是目光沉沉的看着那块车载香薰,眼神有些晦暗,看不出什么情绪。



    后面一直到下车后进酒店,宗少惟也没再说过一句话。



    林仪看着他的脸色,也不敢多问,多说什么,两人沉默的进入电梯里,半晌,宗少惟突然冷不丁的开口:“回去之后把车里的香薰都换成和他一样的。”



    “啊”林仪正在回复主办方发来的消息,闻声愣了一下,又很快说,“好的,宗少。”



    宗少惟瞥了他一眼。



    林仪忙收了手机,解释:“宗少,刚刚得到消息,晚会可能会提前半小时,我们还要提前进场,休息时间可能只剩下两个小时。”



    a市到波士顿,整整十二个小时行程,宗少惟晕机晕得厉害,还没完整睡过一个觉,好不容易落地,休息时间却连五根手指都没有。



    时间实在赶得太紧了。



    其实这个峰会的消息很久之前就收到了,如果按照林仪最开始的安排,他们提前一天就出发,今天完全有足够休息的时间,可以不紧不慢的赴会。



    但宗少惟却没同意这个安排,说家里还养着猫,走太早不放心,林仪现在还记得当时自己听到这个原因时难以形容的表情。



    可宗少惟却不怎么在意,淡声说:“足够了。”



    宗少惟已经习惯了出差在外的彻夜失眠,一个小时和两个小时根本没什么区别,他本来也没指望能在这种地方补上什么觉。



    “你先回去收拾,两个小时后直接出发。”



    “好的,宗少。”



    两人的房间并没有订在一起,宗少惟在十九层,林仪在楼下。



    出电梯时林仪把宗少惟的房卡和行李箱递过去,例行叮嘱了一句:“安眠药在包里,这次只分装了四颗,是两天的量,一天吃两粒。”



    宗少惟接行李箱的手顿了一下,淡声说:“知道了。”



    宗少惟进房间的第一件事,是去洗澡。



    他动作很直接的将那身在飞机上穿过的衣服丢进了垃圾桶。



    冷水劈头盖脸的砸下来,这样的天气里,温度已经说得上是冰凉得让人直发颤,可宗少惟眼睛都没眨一下,任由着冷水冲刷着赤裸的身体,那点困意和眩晕感才终于退下去一点。



    宗少惟随意扯下一条干净的浴巾,简单擦了擦,围在身上,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他却并不在意,坐在沙发上开始翻看手机里的监控画面。



    a市和波士顿隔着12小时时差,现在这里是临近傍晚的午后,家里却是天边鱼肚泛白的清晨。



    昏暗的客厅里,游乐园懒洋洋的趴在猫爬架上深眠,隔着监控摄像头好像都能听到细微的呼噜声,宗少惟轻笑一声,把屏幕放大,看自动喂食器里的猫粮还剩多少。



    “咚咚——”



    敲门声。



    不是屏幕里传来的。



    宗少惟不悦的皱眉,看了眼门板。



    “您好,有您的物品送到,可以开门吗?”



    物品?



    宗少惟以为是林仪提前安排的东西,起身,随手把手机搁在玄关的矮柜上,走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酒店服务生,手里抱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封得严实。



    “先生您好,这是您之前联系前台接收的文件。”服务生微微躬身,递过来。



    宗少惟抬手接过,垂眼看了眼文件袋上的落款:veyra obal capital。



    韦拉环球。



    是一个有点熟悉的公司名,但一时间也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伸手接过一看,宗少惟眉峰微蹙起来:“送错了。”他声音还带着冷水沐浴过后的沙哑,“这不是我的文件。”



    服务生一怔,连忙低头核对打印在标签上的房间号,反复看了两遍,又翻出手上的派送单对照。



    “抱歉先生,我再确认一下……房间号写的确实是这间。”



    宗少惟直接将文件上的接收人姓名指给他看:“我不是felix。”



    服务生脸上露出窘迫,连忙道:“实在不好意思,那我联系一下寄件人问问情况。”



    他拿出对讲机,又翻出手机,拨通单子上留下的联系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听筒里传来一阵短暂的安静。



    “您好,这里是酒店客房派送,有一份veyra global capital的文件,收件标注felix,送到1909房间。但房客说并非本人,麻烦确认一下地址是否有误?”



    宗少惟本来正要把门关上, 下一秒,一道声音顺着听筒飘出来,清润平稳,疏离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清晰的传到手机屏幕外:“抱歉,应该是我把地址写错了。我的房间号是1609,不是1909。”



    宗少惟正要准备关门的动作猛地僵在原地。



    他的指节死死扣住冰凉的门板边缘,全身的血液仿佛骤然停滞,又在下一瞬疯狂往头顶涌。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为什么听着这么熟悉?



    为什么这么像他在梦里才能听到的那个声音?



    是错觉吗?



    刚刚被冷水暂时压下去的眩晕感卷土重来,太阳穴突突地剧痛,耳边嗡嗡作响。



    宗少惟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他今天还没来得及吃药。



    服务生并没有察觉门边人翻天覆地的情绪波动,依旧对着电话礼貌回话:“好的,我知道了先生,我马上把文件转送到1609房间。”



    “麻烦你了。”



    听筒那头安静下来,通话挂断。



    服务生收起手机,脸上带着歉意,伸手想去拿回牛皮纸文件袋,解释道:“实在不好意思,先生,是寄件人填写的时候输错了楼层,耽误您休息了。”



    宗少惟摇摇头,没说话,文件递过去让他走了。



    服务生临走前看着宗少惟的脸也还有些迟疑,只不过打个电话的功夫,对方的脸色就变得那么惨白,不知道是生病了还是……



    服务生想折返回去,但宗少惟已经把门关上了,力气挺大的,应该没什么事。



    手里还有工作,服务生于是离开了。



    宗少惟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门板,神智还有些恍惚,他下意识抬起左手,用指尖碰了碰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素戒,神情莫名的温柔:“我刚刚好像又听到你的声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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