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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佣点头,低着头后退,将煤油灯掐灭,放在壁炉上,转身走进厨房。
纳兰维低笑一声,并没有在意沈霜的借口,对沈霜派来引路的男佣说:“带我去雷安纳的墓地。”
需要好好休息的人又怎么会半夜提着一盏煤油灯出现在后院,哭着让丈夫别吓他呢?
丈夫七天前就死了,又怎么会吓到可怜的夫人,怕不是心里有鬼……
纳兰维一双绿眸跟着沈霜移动,看他的手掌抚在刷着黑漆的雕花扶手,一步步踏上环形楼梯,侧身消失在回廊中。
男佣打断了他探究的目光,恭敬道:“请跟我来,蓝锡伯爵。”
纳兰维跟着男佣走出大厅,穿过走廊,来到灌木修剪成的矮后墙,推开一扇半圆的板门,到了庄园的猎场。
男佣沿着灌木墙往左边走,“西罗斯公爵的墓地在那片树林后面。”
纳兰维偶尔回头去看庄园。
石墨色的尖顶融在漆黑夜中,狭长的半圆彩绘玻璃排布在高低错落林立的塔楼,鎏金的檐角在夜幕里呈现出一种肃穆,穿插其中的绿植调和庄园的冷硬。
他忽而听见流水声,四下张望,在层叠的林间窥见一点银闪,不禁皱眉问道:“这处何时有的河流?”
庄园离王都很近,还未远走时,父亲常常带着他们兄弟过来小住,无论是骑马打猎还是举办宴会,洛斯林庄园都是极拿得出手的。
记忆里别说一条河,就连水声都是闻所未闻。
男佣回答:“婚后第一年,西罗斯公爵遣人引来的。”
周遭离得最近的是王都外的护城河,要引过来可是个大工程,也不知西罗斯花了多大的价钱才说服那贪财的君王。
“大费周章引一条河过来?为什么?”
“夫人说庄园里太干燥。”
纳兰维哼笑一声,评价道:“真是奢靡。”
走进林中,纳兰维看清了那条河。
不深、不宽,像一条林中小道,刚好容纳下两人,河底铺满圆润的鹅卵石,河岸也尽数镶嵌上圆润的石头,没有一点锋利边缘,要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条人造河流。
纳兰维涉水跨过这条河,终于见到了兄长的墓碑。
孤零零立在树林后,墓碑的角度刁钻,正对着庄园的主楼,身后是一片无际的旷野。
是占有欲发作,死了也要一眼看见自己的妻子吗?
那何不干脆烧成灰,装进匣,让夫人不分昼夜怀抱着。
纳兰维恶劣地想。
“为什么不运回国都进行国葬?”纳兰维又问。
男佣回答:“西罗斯公爵临死前说一切从简。”
“也是因为夫人?”
“是。”男佣说:“西罗斯公爵怕夫人舟车劳顿,想要葬在这处能一眼看完庄园的地方,日夜守着夫人。”
纳兰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溢出来,漫不经心提问:“我听说兄长是在夫人回来的当晚病故。”
“是。”男佣一板一眼地回。
“怎么这样巧呢。”纳兰维感慨,蹲下身屈指敲了敲墓碑,算是和兄长打招呼,“不过也是,生老病死由人不得。”
“只是可怜夫人,如今又要被传克死六位丈夫。”
男佣毕恭毕敬站在一旁,没有明确问他,他就一个字不回。
纳兰维无心多待,让男佣带着他回到庄园主楼,走到二楼时,他听见一声短促地尖叫。
身旁始终恪守有度地男佣脸上明显焦灼,脚步快了几分,匆匆走到卧房外,屈指敲了敲门,声音也和回答他时的冷淡有了差,“夫人,您又被吓到了吗?”
纳兰维捕捉到了这个“又”字。
“他这几日都是如此吗?”纳兰维问。
男佣并没有第一时间回他,听见房间里沈霜说“没事”后,才回了纳兰维,“西罗斯公爵病逝后,夫人一直睡不好。”
“是吗?”纳兰维脸上的笑容轻松,“我可听说他和之前五位丈夫都很恩爱,要真是如此,那多可怜啊。”
死一位丈夫就要被梦魇困扰,死六位被困扰六次,怎么不算可怜?
男佣没听懂他的画外音,面露担忧,余光始终牵挂在卧房,“是啊,夫人确实是个可怜的人。”
安排给纳兰维的房间是他年少时的住房,就在沈霜卧房的旁边。里面的装潢与他走前别无二致,一尘不染,应该是常有人打扫。
他走向阳台,一眼就能看见后院,半眯着眼细细看去,还能窥见沈霜方才跌在地上弄出的土痕。
纳兰维躺在床上困意就涌上来,他回来是为参加受封仪式的,路上听闻雷安纳的死讯,就算再好奇,也要先回王都,白天参加为他受封蓝锡伯爵的仪式,匆匆赶到庄园时已经是晚上。
走更快的小道过来,不想再绕回正门进来,径直从小门进来,就恰巧碰见在后院哀哀低唤的沈霜。
纳兰维堪堪半入梦乡,就被一阵琐碎呓语拉回现实,他寻着声音的来源下床,走向将两间房隔开的墙前,侧身耳贴着墙,仔细去认。
墙另一头的沈霜裹在西罗斯公爵的外袍里,失焦的眼眸不知道该看向何处,幼雏般无助地唤问:“老公,你在吗?”
“你别总吓我……”
沈霜手指攥紧外袍,一枚银色纽扣恰巧被压在指腹下,印出半圆红痕,意识也好像和这枚红痕一样模糊不清,胡言乱语地哀求,为自己辩解。
“我那时候好害怕,我现在知道错了……但是没办法呀,人死不能复生……老公,我真的有认真地、好好地在想你。”
“你难道没有一点问题吗?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雷安纳几乎要被气笑,紧紧咬着牙,恨极了,可看着妻子瓷白的脸潸然泪下,又不忍怜悯。
好贱。
冤死了,怨死了。
“老公……”沈霜窃窃地叫,软着嗓音,“我真的好怕呀。”
“老公?”纳兰维重复道。
他想起在后院时,沈霜也提过这个词汇。
是东方用来称呼丈夫的叫法吗?
确实有些好听。
是妈妈是妻子(4)
沈霜又是一夜惊慌, 下楼时纳兰维已经在用餐。
早餐是牛乳制成的某种面包,揉面时掺进各种干果,再进行烤制, 蓬松芳香。
沈霜坐下主位,拿起餐盘里的面包, 用手指撕下一块, 蘸了牛奶, 再小口咀嚼。
对面的纳兰维好整以暇看着他, “夫人,这是东方的用餐习俗吗?”
沈霜瞥了他一眼,面不改色, 声音缓而轻,像日出前的夜雾,“这是我的用餐习俗。”
“好吧。”纳兰维点头, “是我多嘴。”
纳兰维搅着杯中的牛奶,直到沈霜吃完一整个面包, 用餐巾擦完手起身准备离开,仍对他毫无安排时,他叫住沈霜。
“夫人。”
纳兰维起身, 桌旗被他的膝盖蹭起,荡了一下, 他几步跨过长桌,几步来到沈霜面前。
“您不打算带我参观,熟悉一下吗?”
“蓝锡伯爵, 我想你住在这处的时间应该比我久。”沈霜回以微笑, 这笑只有唇角拉长些许,眼眸的情绪都藏起来, 只留几分不近人情的疏远,“还有,您是打算久住吗?您的封地无人管辖会放心吗?”
纳兰维的头转向窗外看了一眼,又正回来,再落到沈霜脸上。
这位神秘的夫人穿着一身细棉布材质的白衬衫,白色丝绸长袍裹在身上,只露出一截穿着羊毛长袜的脚踝,沉敛冷淡。
实在难以想象,这样淡漠的五官,要怎么带着泣音,哭唤着死去的丈夫。
纳兰维很想当面听听。
“久不回来,很多东西都变了,身为兄长唯一的弟弟,夫人可不能轻慢啊。”纳兰维的语气总是带着种轻佻,招猫逗狗似的开口,“何况,我看夫人憔悴,一位死了兄长,一位死了丈夫,两位都需要陪伴,我们何不互相取暖。”
“蓝锡伯爵,自重。”沈霜后撤半步,“并非轻慢,自丈夫死后我一直休息不好,实在没有精力相陪,您也知晓。”
纳兰维露出一个恶劣的笑,“那我更该久留,照顾好夫人,兄长也会安心。”
沈霜眉间微蹙,咬着唇肉,手指泛白压在熔烙着西罗斯家辉的戒指上,让人隐隐觉出他的不耐,“蓝锡伯爵想先从哪里看起?”
纳兰维明显看不懂脸色,得寸进尺,“就从后院吧。”
后院两个字咬的很重,绿瞳微眯,紧紧咬着沈霜的脸,不放过一丝肌肉牵动而升起的情绪,很遗憾他没找到任何遗漏。
沈霜带着他穿过环形楼梯,走到主楼贴着的小塔楼里,推开未落锁的后门,就到了后院,两人初见的地方。
纳兰维的目光始终望着这位可疑的夫人,刻意再提,“昨夜夫人是吊唁兄长吗?那也该去兄长的墓碑前吧。”
“夜深路远,经过树林我会害怕。”沈霜淡淡道:“这处只是被墙挡着,实则正对公爵的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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