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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明天要去走访北湖的蜡像工作室。走访之前想先跟你了解一下,蜡像这一行,有没有什么流派或者分类?我们外行去看,怕连门道都看不出来。”



    顾言想了想,开始科普。



    “蜡像的话,先说最常见的。商业蜡像,给名人做塑像、给纪念馆做展品,讲究的是写真,就是把这个人是什么样,原原本本地复刻出来,包括皮肤的质感、皱纹的走向、瞳孔的颜色,甚至睫毛的密度和走向,都讲究一个‘像’字。这种活儿技术门槛不低,但它的核心是‘还原’,不是‘创作’。近些年这类的市场没有以前那么热了,但做的人还是有。”



    “然后就是我们平时做的那种,偏艺术方向的,不追求跟某个人一模一样,追求的是表达,可能变形,可能夸张,可能残缺,断臂的、无头的、肢解重组的,什么都有。材质也不限于蜡,石膏、树脂、硅胶,混着用。这类作品在艺术展上很常见,全裸,半裸都有,因为艺术展的表达语境里,人体本身就是一种语言,不会特别突出。你们看到的那个蜡像,如果是放在艺术展里,它全裸这件事本身并不违和。”



    季予安想到这个人对人体的了解,又问道:“医学上用的那种呢?”



    “医学蜡像是另一种逻辑。”



    “它的核心是‘呈现结构’。肌肉分层、血管走向、器官位置,一切为教学服务。做医学蜡像的人,对人体的解剖结构非常熟悉。他们做的东西不需要美,不需要像谁,只需要准确。”



    “你们那个蜡像,它是用真人做的。所以它其实很难归到任何一个流派里。因为不管商业的,还是艺术的,还是医学的,大家用的都是蜡,塑的都是人形,但没有人会拿真人当底子,它从根上就跨过了那条线。”



    江逾白不确定地问道:“那如果要做这样一个东西,把真人包进蜡里,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顾言沉吟片刻,也有些犹豫。



    “手法上,我能想到的大概就两种。一种是手工涂抹,把融化的蜡一层一层往人体表面涂。每一层都要等前一层半凝固了再上,控制温度、厚度、平整度。另一种是注胶式的,做一个模具把人固定在里面,然后把蜡浆灌进去,等它整体成型。两种方法都需要技术,但不算特别难。一个熟练的人,四五个小时足够完成主体部分,后面的风干、修整、表面处理,那是另外的时间。”



    “所以技术本身不是最大的门槛,最大的门槛是心理。一个人把另一个人做成蜡像,一层一层往上涂,或者灌蜡浆的时候看着蜡把那个人一点一点淹没。他在做这件事的时候是什么状态?他手不抖吗?他不觉得烫吗?他不觉得那个人的皮肤在蜡温底下会变色、会收缩吗?他闻不到那种气味吗?四个小时,从头到尾,手都不抖一下。这种人,技术是次要的。他是越过了某条线之后,收不回来了。”



    所以其实如果是行内人,技术不是关键的,心理才关键。



    如果这样,那就还是他们的领域,季予安点点头。



    “了解了,这些够我们明天用的。”



    顾言打了个哈欠,又赶紧把嘴捂住,偷偷撇瞥程骏。



    但,程骏一直分了心神在他身上,所以早就看见了,立马关了笔记本,站起来,走到顾言身后。



    “二哥收工啦~”



    顾言回头朝他笑笑,“那我也去睡了,明天你们走访完了,随时打给我哦~”



    他凑近镜头,说了句“晚安,小安哥,小白哥”,画面就黑了。



    视频挂断,江逾白靠在季予安身上,感慨一句。



    “我感觉我刚上了一节课。”



    季予安把他又往怀里揽了揽。



    “我还了解了一下他们那些流派。”



    江逾白立马躺他腿上,准备上下一堂课。



    “什么流派?”



    “亚流派,就是不主流的、被主流圈子排斥在外的东西。”



    “一种是天主教早期的蜡化尸身,历史上有些圣徒死后,遗体在自然条件下发生了尸蜡化,皮下脂肪皂化,变得坚硬不腐。教会认为这是神迹,把遗体做成圣像供人瞻仰,不是‘作品’,是‘不朽肉身’。”



    “另一种是福尔马林浸泡塑化,用福尔马林固定尸体,然后在真空环境下用硅胶或环氧树脂替换掉体内的水分和脂肪,做成可以触摸、不会腐败的标本,有个科学家搞过,办过全球巡展,叫‘人体世界’,争议非常大。”



    江逾白嘴角一抽,这世界上的人还真是……丰富多彩。



    “大概能想象到。”



    “所以这个人是受这种文化影响的?他做的不是‘作品’,是‘圣像’,或者是‘标本’。不管是哪一种,他展现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的雕塑家展现的是自己做出来的东西,他展现的是躯体本身,真实的躯体。”



    季予安摸摸他的嘴角,轻轻点了点。



    “我倾向于这个连环凶手是在展现躯体。蜡像只是一个壳子,一个让他能够把躯体展示出来而不被立刻识破的手段。他不是在创作一个人形,他是在保存一个人,像那些圣徒的肉身,塑化标本一样,他觉得这具躯体值得被保存,值得被看见。”



    江逾白皱着眉,觉得这种情况已经有些疯魔了,但其实越是这样的情况,可能越有极端的渲染性。



    “那北湖……或者说这个圈子里面会不会有一个地下的、专门研究这种东西的组织?”



    季予安一顿,摇摇头。



    “现在还不能确认,不过这些东西要是想了解,网上搜一搜就有了,天主教的肉身圣徒、人体世界,都是公开的资料。有好奇心的人随便搜都能搜到,看了之后被影响、被启发,这不需要一个组织。”



    “但话说回来,真心想了解这种文化的人,他们之间怎么交流、在哪个平台交流、用什么样的语言和符号去识别同类,这些我们确实不知道。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暗语和入口,门外的人看都看不见。”



    江逾白也觉得他们两个门外汉一时半会应该摸不到这些的精髓,转而落到明天的行动上



    “所以明天去走访,除了看技术,还要看人,看谁会对‘躯体本身’这件事有执念。”



    “先睡,明天先去城西看看。”



    他站起来,把季予安也拽了起来,不能再聊了,再聊睡不着了。



    两人躺在一块,江逾白习惯性把脸埋进季予安肩窝里。



    季予安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没一会江逾白就睡着了。



    这几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平时一半的量,身体比脑子诚实。



    脑子还在转,身体已经关机了。



    凌晨三点多,江逾白突然醒了,整个人猛地一颤。



    季予安也跟着醒了,迷迷糊糊拍着他的背。



    “怎么了……做噩梦了?”



    江逾白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深吸一口气。



    “不是。”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我刚才做梦,梦到我们在一个展馆里,满墙都是蜡像,就是你说的那种,每一个都闭着眼睛,都像是真的,我走过去一个一个看,看到最后一个的时候,那个人突然睁开眼睛,跟我说,你不懂……”



    季予安看着江逾白一脸忧郁,没忍住勾勾唇,怎么做梦都这么可爱,还在工作。



    江逾白抓着他的睡衣晃了一下。



    “你先别笑,你听我说。”



    “好好好,你说。”



    江逾白松开他的睡衣,用手肘撑起半个身子。



    “你之前说,这个人可能受到了亚流派的影响,天主教蜡化尸身,福尔马林塑化标本,都是展现躯体本身。我觉得有道理,但是你记不记得,我们一开始给他做侧写的时候,有一个很重要的点,无精症。我们当时认为,他是因为无精症,所以对自己的男性身份有自卑,所以才会去追求和封存那些‘完美的女性躯体’。因为他自己残缺,所以他向往完整。那如果他是亚文化的崇尚者呢?如果他就是单纯地觉得人体很美、值得被保存、值得被展示呢?那无精症还是凶手的特征吗?”



    “如果第二个蜡像里面没有精液,如果方叔剥离完之后,发现根本就没有精液,那我们的方向是不是从一开始就偏了?我们一直把无精症作为凶手的核心特征之一在追,但如果精液根本就不是凶手的呢?”



    这样可能是有的,但季予安还是倾向于是凶手的。



    “有这种可能。”



    “但还有一种可能,他一直想做这件事,把一个人做成蜡像,封存,展出。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很久了,但他找不到一个理由去做,不是找不到机会,是找不到理由。然后他接触到了亚流派的东西,那些肉身圣徒,塑化标本,把人体当做圣物来保存和展示的文化,给了他一个理由。或者说,给了他一个‘说法’。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变态,自己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他是保存者,是展示者,是赋予躯体永恒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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