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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菩萨和大白蛇



    当弥真爬上谢承循那张不算宽敞、翻个身还会嘎吱作响的床时,这一晚的北城可谓是兵荒马乱。



    大半夜被楼下的响动吵醒,柳太太睡眼惺松披了睡袍出了房门,就看到大儿子一只手捂着脸,半边身子都染着血的往外走——



    他赤着上半身,下半身只着一条军裤,也没好好穿着,裤腰大喇喇地敞开着……里面大概什么也没穿,一眼扫过去就能看到几根从裤腰里冒出头几根打着卷儿的浓密黑毛。



    然而柳太太也顾不得这一幕有多辣眼睛,她满眼都是大儿子身上的血,尖叫一声,差点吓得背过气去。



    她抓着面色惨白、如丧考妣的小儿子问这是怎么啦这是怎么啦,柳望亭一个字都答不出来,还是柳望执——亏得他血都快流干了还中气十足,也可能是痛的,大骂“妈了个x”,问问问能不能去医院再说!



    最后一口气撑到医院,柳望执就因为失血过多——也可能是痛的——晕倒过去了。



    那怀表的顶针当然没毒,但是这么直愣愣的扎眼珠子里,那个年代哪有什么厉害的技术,所以医生也没怎么废那九牛二虎之力,就轻轻松松的宣布这左边眼睛是保不住了。



    一个当兵的,在非正面战场上没了一只眼睛,于情于理都是前途尽毁。



    柳太太当时就软了身子,打发下人去请丈夫拿主意,那边一转头,看见小儿子坐在医院走廊长椅上双目出神的发呆,像是灵魂出窍……



    柳太太快哭死了,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柳望亭一个字说不出,被问急了就那一句:“是我们咎由自取。”



    ……



    当天夜里,雨还未停,柳望执又因为伤口发炎发起了高烧。



    烧的迷迷糊糊时,听到有人在耳边嘤嘤嘤的啼哭,哭得他很烦,他想叫那些全部闭嘴却没有了力气,闭上眼又再次昏沉沉的睡过去。



    然后梦见了孔弥真。



    真他爹的邪了门,这种时候还要梦见这个小崽子——



    柳望执在梦中细细整理了下如今为何落入这种境地。



    他发觉一切的魔怔好像都要从第一次见到弥真开始说起。



    那年柳望执刚满十六,入了军营三年,手上已经沾了好几条草寇的性命,营里都叫他“娃娃阎罗”。



    一年年关至尾,军中又肃清了一处山头的土匪,赶走了常年盘踞的马帮,受当地老百姓的顶顶膜拜之外还赚得盆满钵满,有钱有地,大帅龙心大悦,再加上他们马上就要到北城外驻军,所以额外给这次清匪表现了得的柳望执难得批了假,让他回北城当先遣……



    几年没回家见老爹老娘,柳望执自然是乐得回家过个年。



    快马加鞭往家赶,到城口这匹战马已经跑得口吐白沫,蹄子一瘸一拐。



    正巧街角一群半大孩子正斗蛐蛐,看着也就七八岁的年纪,柳望执便勒住马问兽医站怎么走——



    结果话音未落,那群孩子一回头看到他,都说小孩子眼睛干净能见煞,大概地嗅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原本还玩得好好的突然哄地一下散开,纷纷见了鬼似的跑得没了影……



    其中一个最壮的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全是防备,转身也跟着跑了。



    柳望执愣了愣才认出来,那他妈居然还是自家小弟,没认出自己的大哥就算了还吓得够呛,个没长眼睛也没长几把的孬种!



    他正要开口喊住,人群散尽处却站定一个孩子没跑。



    小孩生得跟瓷娃娃似的,粉雕玉琢得像是年画上的娃娃,且看着他一点不怕,逆着狂奔的小伙伴上前,先不急不慢收了自己的蛐蛐笼,然后径直走到马跟前,伸手就摸了摸马脖子——



    柳望执张嘴想拦,那娃娃已经从兜里摸出颗奶糖,剥了糖纸喂给马吃,又拽着缰绳把马牵去街边水槽饮水……



    马喝了水,蹄子踩得稳当了些,喷着响鼻,倒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哟!



    柳望执翻身下马道了谢,那孩子也没答话,只冲他笑了笑,转身就跑没影了。



    到家时天已擦黑,柳望执刚进院子,就见先头见到那个瓷娃娃似的孩子出现在自个儿家中,他从堂屋里出来,规规矩矩给柳太太和柳先生请了安,扭头看到他愣了愣,却什么也没说,转头跟着柳望亭往楼上去了……



    脚步轻快,大大方方的,一点不见外。



    「这是谁家的孩子?」柳望执问。



    「孔弥真,孔家的小少爷。」柳太太应道。



    「哪个孔家?」柳望执几年不回北城,对这边的势力概念模糊得很,讲话也很没所谓,「能不能要过来养在咱家?退一万步讲,我弟就不能是这样的吗?」



    又好看,又不孬。



    十六岁的少年小有功绩,正是觉得天下唯我独尊的年龄,讲话肆无忌惮。



    柳太太笑得直不起腰,拿蒲扇拍了他一下:「少胡说八道,容爷府上的金饽饽,把你和你弟都卖了咱们家都养不起。」



    柳望执嗤之以鼻:「孔家很厉害么?」



    柳太太说,厉害的。



    「总有垮台的一天。」柳望执道,「或者万一某天这小少爷失宠了呢?我们就要过来。」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什么叫“不盼着人好”,就觉得他想要的,他得得到,那才叫好。



    梦里的柳望执说完这话,站起来,意气风发的又去看望院子那匹吃了奶糖后,立刻生龙活虎的战马……



    然后在马厩里,一牵过马上缰绳,柳望执又发现自己换了身装束,当年在军中当大头兵的衣服换了,换成了如今的深蓝色军官服,脚踩牛皮军靴——



    他摇身一变,又成为二十四岁的柳军长。



    耳边是阵阵马蹄声与马匹嘶鸣,自家的后院变成了宽阔的绿茵草地,梦里的一切荒诞都是可以接受的,他不做意外的牵着马走出去,又跨骑上去,没一会儿就听见一阵嚣张跋扈的马蹄飞扬。



    马场是郊外新开的一家骑术俱乐部盘下来的新场地,还没正式营业,新铺了的赛道也没几匹马跑过,马场主人只邀请了一些租界内骑术达标的达官显贵……



    柳望亭就是在这里第二次见到十六岁的孔弥真。



    少年骑着一匹黑鼻梁的白马,一身因为损耗太大寻常人也不高兴穿的崭新月白骑装,袖口滚着银线,记忆中那年画娃娃似的可爱五官张开了——



    纤细却不羸弱的身形修长,圆眼黑眸,粉雪圆巧的翘鼻,黑如鸦羽的乌发,却是比当年小不点儿的时候更加好看……



    不。



    这算实在是漂亮极了。



    而此时遇见挡道的,少年双眼睛却带着几分不耐烦的骄纵……他自小被在这北城如天王老子般存在的孔家捧在手心里长大,自然学不会看谁的脸色。



    柳望执走的是直道,两匹马迎面而来,谁都没有让的意思,眼看就要撞上,柳望执勒住缰绳,那马前蹄扬起险险停住。



    弥真的马也惊了一下,他倒稳稳坐在马背上,鞭子在手里转了个圈,盯着柳望执,眉毛一挑:「你是什么东西,穷酸相怎么进来的——好狗不挡道听过没?」



    柳望执是个暴脾气,要是换了别人敢这么对他说话,这会儿他早就一马鞭抽到那张嚣张的脸上去……



    然而孔弥真不一样。



    柳望执光嗤笑着望着他,直到后面柳望亭有些狼狈的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赶了上来,急急忙忙的问弥真怎么不等等他,一转头看到柳望执,又变了脸色,喊了声:「大哥!」



    弥真这才知道眼前的拦路狗是柳望亭的大哥。



    但他并不觉得惶恐,至多有些尴尬——



    开玩笑么,他连自己的大哥都不见得多客气,还能对柳望亭的大哥客气吗?



    看在柳太太对他很好的份儿上,少年最多是那白皙漂亮的面颊浮上可疑的红晕,抓头问柳望亭:「这你大哥啊,你不早说!」



    「我上哪早说去!」柳望亭大喊冤枉。



    孔弥真又转过头,上下打量一圈似笑非笑的柳军长,噎住了般,半晌嘀嘀咕咕:「你大哥怎么跟你长得一点不像啊,我都没认出来……」



    以此试图甩锅。



    柳望执没忍住,大笑出声,心想这玩意儿怎么养的那也太可爱了。



    当晚,躺床上还琢磨怎么把这可爱的东西弄来自己家里……



    哦,和见着八岁那会儿就是觉得他长得好又有种想弄来当弟弟不一样,这一次十六岁的弥真,可算是入了柳军长的眼。



    他还想把他弄到家里来,只不过这一次不是养在家里,是养在他的床上——



    这一晚,二十四岁正血气方刚的柳望执,打从开荤后,头一遭如毛头小子似的在梦里干了自己一裤裆。



    醒来后他就知道,他早晚得把孔弥真弄到手不可……



    这年头流行男妾,他都能给他抬个男妻,就在家养着,谁也见不着!



    把他当菩萨供着吧……



    就当他一个人的小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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