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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洗手,越洗心里越乱。那种察觉到自己心里居然还存在一个他无法坦然越过的边界的认知让他愈发惶恐,这种不纯粹的冷酷和不彻底的残忍,让他很难不去怀疑自己会不会又像从前般半途而废。
最好不要,一定不要。如果又重蹈覆辙,那么他第一个不会原谅自己。
离下船不到一个小时。方结宇回到休息室时,床铺已经空了。他拎起行李往游艇中央走去,穿过一条长廊,远远便看见姜瑞元坐在沙发区正中央。两旁的沙发明明坐满了人,可人们还是不约而同地在他左右留出了空位。
姜瑞元理所应当地坐在那里,两只手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脸上是惯常的浅淡神情,矜贵、疏离,仿佛昨晚那个纠缠不休的人与他毫无干系。方结宇远远地看着那张脸,忽然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昨晚对他予取予求、呼吸紊乱的那具身体联系在一起。
他想,自己一直以来大概就是犯了这样一个错误。人和人之间看似阶级分明、壁垒森严,可在欲望面前,说到底大同小异。看上去高高在上的小少爷,剥开那层皮,本质上也不过是个欲求不满的贱人。
“啊——这位就是——”崔民浩最先注意到他,抬起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一副思考状,“方……?”
方结宇快步上前,微微欠身,浅笑着自我介绍:“您好,方结宇。”
“啊对!方结宇!”崔民浩也迎上一步,爽朗地冲他点了点头,目光在他和姜瑞元之间来回一转,“我都不知道结宇xi是瑞元的朋友,怎么这么巧?”
是啊,怎么这么巧,方结宇很快附和道,嘴角挂上信手拈来的笑。接下来便是韩国人之间最标准的流程——问年龄。得知方结宇比他大了七岁,崔民浩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惊讶,用一句“完全看不出来,童颜啊”带过,随即歪了歪头,语气热络起来:“那我是不是该叫哥?叫哥可以吧?”
话是冲着方结宇问的,脸却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姜瑞元那边。方结宇也跟着看过去,却见那位少爷依旧懒洋洋地靠在沙发里,用那副“干嘛看我”的表情看着两个人。
崔民浩立刻心领神会,大方地喊了声“哥”。方结宇连忙摆手推辞:“不用不用,瑞元都不叫我哥,怎么舒服怎么来吧。”
对方听了,也不再坚持,拍他肩膀说,好,那就这样。
手离开了,但那种拖泥带水的触感还留在身上。方结宇感到一阵说不清的不适,不适之中又夹着一丝恍惚。他清楚崔民浩是什么身份,若放在从前,自己哪怕不小心蹭到对方一片衣袖,大概都要连说三声对不起。
而此刻,仅仅因为姜瑞元坐在那里,就发生了这种只有平常中才会发生的对话。那种微妙的、被拉进另一个世界的惊喜感,让方结宇很难用语言去形容,他只是庆幸自己是27岁,而不是17岁,不会把权利当人来爱。
方结宇最后穿过沙发上一排人,坐到了姜瑞元身边。
“吃早饭了吗?”他尽可能自然地开口。
“没有。”姜瑞元淡淡地答,姿势没变,全程没看他一眼。
方结宇看着他那张毫无表情的侧脸,很快得出对方在害羞的结论。察觉到这点的他故意将目光长久地停在姜瑞元身上,慢条斯理地打量了一番,才压低声音说:“抱歉,让你还穿着没洗的衣服。”
对方闻言扫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你还知道。”
方结宇笑一笑,拿出哄人的调子:“我当然知道,但我又不是故意的……昨晚光顾着照顾你了。”
这话一落,姜瑞元脸色一僵,转过头来,满眼不可思议地盯着他。方结宇不避不闪地迎上他的视线,随即将自己贴着膏药的手腕在两人之间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现在还有点痛呢。所以别生我的气了,嗯?衣服到了酒店就给你洗。”
姜瑞元的视线在手腕那贴膏药上停了几秒,等反应过来方才那句话里的意思,几乎是气急败坏地一把打开方结宇的手,偏过头去,不再吭声。
方结宇却趁机又靠近了些,小声问:“要不要我坐到别的地方去?”
姜瑞元僵硬地维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丢出一句:“随你。”
方结宇没再继续逗他,往后一靠,自言自语般说道:“那我就坐这儿了,除非你讨厌我,否则我是不想和你分开的。”
姜瑞元没有看他,更没有接话,方结宇直到下船前也都保持着沉默。谎话说得够多了,心累。
拿到专属于自己的房卡时,方结宇不可避免地在心里松了口气。
说实话,在重新找到姜瑞元之前,他就做好了和对方上床的打算,于他而言,和谁发生关系都没什么所谓,对方年轻帅气,真做了他也不吃亏。真正让他担心的是,姜瑞元这种人恐怕不会甘于躺在别人身下,昨晚对方听到“老公”一词的反应更是佐证了这一点。
当时方结宇心就凉了一下,因为他还没做好被任何人压的准备。可他也清楚,因为对方是姜瑞元,所以这件事上大概率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再加上对方对他的那种欲望已经呼之欲出,他比谁都明白自己的手很快就无法再满足对方。
尽管男人不会因为有了性就愈发地对另一个人感到精神上的依赖,但性依旧是操控男人最趁手的工具之一。所谓拖延不过是权宜之计,方结宇清楚,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掠过最重要的那一步。
只是在那之前,他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为自己做心理建设。为了让对方感到痛苦,自己反倒要一遍遍地预先温习演练所有可能存在的痛苦,荒诞的逻辑背后是那颗常感无力的心在隐隐作祟,必须时刻提醒自己是受害者才能毫无负担的玩弄另一个人,用谎言,用承诺,甚至是用身体。
“是我。”他轻轻叩响了隔壁的房门,“可以进来吗?”
门那边安静了片刻。方结宇盯着紧闭的房门,刚犹豫着要不要转身离开,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
姜瑞元没在门口停留,开完门便径直朝屋里走去。等方结宇带上门跟进去时,人已经躺在了沙发上,他歪着脑袋,半张脸贴在抱枕里,窗帘拉了一半,昏暗的光线里,他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大动物,警惕又疲惫地望向对面。
“怎么不去床上休息?”他闲聊般开口。
“还没洗澡。”姜瑞元答,声音闷在抱枕里,另半张脸也跟着埋了进去。
方结宇顿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之前两个人在手机上聊天时,姜瑞元提过自己的习惯,不洗澡绝不穿着外面的衣服上床。方结宇对这点印象深刻,因为他也是这样。
“还疼吗?”对方的声音忽然从抱枕里闷闷地传出来。
“还有一点,不过什么也不耽误。”他饶有深意地回了一句,随后走到沙发边,垂眼看着缩成一大团的人,“是不舒服吗?还是困了?”
对方不答,依旧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方结宇只好蹲下来,一条膝盖点着地,颇有耐心地商量:“民浩xi说今晚一起吃饭,总不能穿着脏衣服去吧?衣服我晚上回来洗,现在先起来,我带你去买新的,行吗?”
“买衣服”三个字一落,姜瑞元总算从抱枕里抬起半张脸,将信将疑的目光阴沉沉地从睫毛底下瞥着他。
“那天在我家,我答应过给你买衣服,还记得吧?”方结宇赶紧接上。
姜瑞元缓慢地眨了眨眼,还是没吭声,只是在窗帘滤过的微光里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幽幽的,说不上是埋怨还是拿乔——便又把脸埋了回去,后脑勺对着他,像一只把脑袋重新塞进沙子里的鸵鸟。
方结宇看着那个倔强的后脑勺,实在想不通自己是哪句话又得罪了这位少爷,只好又凑近些,随口添了一句:“酒店的抱枕不干净,小心脸上闷出痘痘。”
没想到这句随口的调侃倒比什么都管用。姜瑞元没抬头,但声音很快从抱枕里沉沉地顶了回来:“我房间的东西都提前换成新的了。”
方结宇就着微弱的光线一看,果然,沙发干净得没有一丝使用痕迹。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被宠坏的小崽子,嘴上却顺着哄:“那不就对了,枕头都换新了,衣服当然也得换新的。”
说着他自作主张地牵过少爷的手,力道不轻不重地往上带,嘴里念念有词:“我可能送不了你什么名牌,但会在我能力范围内给你最好的。给我个表现的机会,行不行?”
“行——不——行——”他拖着长音,手上暗暗使着劲,自己也觉得这动作幼稚得可笑。可被他拉着的人似乎很吃这套,姜瑞元一开始还绷着,手上却没怎么较劲,顺着他的力道被一点点拽起来,拉扯间半推半就,最后终于撑着沙发扶手自己站直了,冷着脸朝门口走去。
方结宇见状刚松了口气,就听见那人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我的脸,从来不长痘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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